通风道里,姜岁宁抓着陆长川的衣领没撒手。
“人在哪个方向?”陆长川压着嗓子问。
“往井口去了。走得不急。”姜岁宁说,“像巡夜的自家人。”
“不是自家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脚步不对,他落脚先踩外沿,是怕留印子。”
陆长川把她往上背了背:“先不管他。咱们的活是把人带出去,他自己跑出来,正好撞铁军枪口上。”
洞口那点月色越来越近。陆长川手肘一撑,先把脑袋探出去,左右看了看,才把姜岁宁放下来。
风一下子灌进领口,土腥味混着冷风,呛得姜岁宁连咳了两声。她脚一沾地,腿一软,整个人往下出溜。
“我扶着呢。”陆长川一把捞住她的胳膊。
“没事,就是脚底下空。”
“别硬站。”他就势半跪下去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,“缓一缓。”
姜岁宁缓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我在等你跟我说坚持住。”
“说那玩意儿管用吗?”陆长川替她把外套领子拢上,“出去我给你做长寿面,卧两个蛋。想吃什么菜,你再点。”
姜岁宁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手抖成这样,还做面?”
“抖着也能煮。”陆长川说,“回家吃。”
就这么两个字。姜岁宁原本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,不知怎么就顺下去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前头一步跨过来一个人,一把扶住姜岁宁另一边胳膊。
“岁宁!可算出来了!”是赵铁军,嗓门劈了都,“老陆,你们俩没事没有?”
“没事。”陆长川说,“井上什么情况?”
“铁军回来报了信,我带人守着出口。”顾闻舟打着手电照了照姜岁宁的脸,“脸都白了。”
“白就白吧,人全乎。”赵铁军搓着手,“里头还有工人呢,三号面的,塌方一响全炸了窝,正往旧风门挤。”
“带他们走通风道。”陆长川说,“岁宁刚才爬的那条,宽的地方能过人。”
“工人信吗?他们可不敢钻黑道。”
姜岁宁缓过一口气,直起身:“我去听。他们在哪儿堵着,我在洞口喊话,一句一句给他们指。”
“你成吗?”赵铁军不放心。
“成。”她扶着岩壁站稳,“我在上头,耳朵活过来了。”
陆长川看她一眼:“累了就喊停。”
“别废话,去喊。”
后半夜,井口那头成了喊话台。姜岁宁贴着风口,那头堵在塌方前的工人一句一句应,她一句一句指。
“左手边!摸着壁走!”
“前头岔口别拐!拐了就是空腔!”
“蹲下!头顶要掉渣!掉完再走!”
赵铁军守在通风道另一头接人,一批一批往外捞。捞出来一个,工人就腿一软坐一个。
“别坐别坐!”赵铁军把人一个个薅起来,“点个数!名字报上来!”
顾闻舟拿本子记,记一笔,划一笔:“十九,二十……二十七,都在。”
“都有?”
“都有。一个不少。”
赵铁军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抹了把脸:“娘的,这一宿。”
天边泛灰的时候,最后一批工人也上来了。休整棚里烧了几锅热水,工人们抱着碗,手还在抖。
姜岁宁坐在棚外的石头上,闭着眼听井底。
“怎么样?”陆长川端着热水过来。
“底下清净了。”她说,“支线那个点,石台上那个大点,都拆干净了,回声是死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“不对。”姜岁宁眉头拧起来,手按在石头上,“更远处还有一处。很轻,一下,一下,跟脉似的。”
陆长川蹲下来:“在哪儿?”
“太远,压在最底下。我听不准方位。”她抬眼,“长川,主爆源没死。咱们拆的是它的手和脚,它的心还埋着。”
陆长川没吭声,起身就要往井口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再下。”
“你现在下去能干什么?”姜岁宁一把拽住他袖子,“人都撤了,井封了,你一个人下去喂它?”
“总得摸清它在哪儿。”
“天亮再说。”姜岁宁不撒手,“韩团长也得批。”
陆长川站住了。姜岁宁的手正好扶在他小臂上,隔着袖子,底下一片湿的。
“你胳膊怎么了?”
“蹭的。”
“哪儿蹭的能湿半条袖子?”她一把把袖子撸上去,一道口子从肘弯拉到手腕,血把布都浸透了。
“通风道里刮的。”陆长川把袖子往下扯,“皮肉伤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进去的时候就有了。”
“进去的时候?”姜岁宁的声音一下高了,“塌方的时候就划上了?你背着我爬了一路通风道?”
“吵什么。”陆长川说,“又不是断了。”
“你问我冷不冷,问我撑不撑得住,问了三十七遍!你胳膊开了一个大口子,你一个字不说!”
“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说这个干什么?”姜岁宁气得手都在抖,扭头就喊,“顾闻舟!拿药箱来!”
顾闻舟拎着箱子跑过来,一看那伤口,脸都变了:“这口子得缝。老陆,你行了,就这么埋汰着爬了一宿?”
“少废话,包。”
叶青禾要是在,指定还得骂人。顾闻舟一边清创一边下针,陆长川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姜岁宁站在旁边盯着,盯了半天,声音低下去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鬼。”
“真不疼。”陆长川抬起没受伤那条胳膊,揉了揉她的后脑,“比不起你吓我这一跳。”
姜岁宁不说话了,伸手替他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纱布。
赵铁军蹲在旁边啃馒头,含含糊糊地说:“老陆,岁宁,你们俩这算什么,在地底下三百米拴一条命,上来再缝一条命?”
“闭嘴,吃你的。”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赵铁军举起馒头投降。
天彻底亮了。井口封条重新贴过,警戒绳往外拉了五十米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往住区走,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口黑黢黢的井,跟看活物似的。
“回去都补一觉。”赵铁军冲他们喊,“补完了,食堂管饱!”
工人们哄了一声,散了。
姜岁宁靠着棚柱,长长出了一口气,眼皮都往下坠。
“困了?”陆长川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回去睡。醒了给你下面。”
“卧两个蛋。”
“卧三个。”
姜岁宁刚要笑,整个人猛地坐直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抬手。
“别出声。”
棚里棚外,所有人一下静了。赵铁军嘴里的馒头都停了。
远处,矿壁深处,闷闷的一声。
比之前任何一声都重。
像是最后那颗雷,睡醒了,翻了个身。
姜岁宁的手死死按在地上,脸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说,“长川,它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