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,秦霜华是被自己的脑仁疼醒的。
不是头疼,是脑子里有人在说话。
“宿主,重绑通道已开启。本次绑定奖励翻倍,寿数三百年,机缘一项,随你挑。”
秦霜华坐在床沿上,没吭声。
“宿主?”
“吵什么。”她说,“半夜三更的。”
“机会不等人。高巧云那笔单子已经进了流程,你现在是备用入口。重绑,你拿奖励;不重绑,这一轮什么都没有。”
秦霜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夹板拆了,可那道印子还在。她知道那是什么。她抽别人的寿数,抽一回,自己身上就留一道。她现在身上有几道,她没数过,不敢数。
“宿主,倒计时在走。你不点头,别人会点。”
“让别人点去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脑子里静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,比方才慢:“宿主,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秦霜华眼前忽然浮出画面。周家那孩子,五岁,躺在炕上,烧得小脸通红。她记得这个画面,是她自己抽走那孩子五年寿数的当晚,商城放给她看的,当时是当甜头放的。
“你放这个干什么?”
“提醒你。你是从这儿起步的。你现在改口,晚了。”
“我知道晚了。”秦霜华说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我记得。你当我看不见账?我抽了多少人,你那本账比谁都清楚。你今天翻这个给我看,是想吓我。”
“我是想告诉你,退出没有先例。”
“那今天就开个先例。”
“宿主,你的余额还剩多少,你自己知道。三千不到。这点积分,换什么都换不来。你确定要拿它砸进一个兑换单里,什么回报都没有?”
“我要它拖。”秦霜华说,“拖那笔单子。”
“拖延不在兑换列表里。”
“那就加一项。”秦霜华说,“矿区事故,延时。代价,我全部余额。你敢不敢收?”
脑子里的声音这回是真的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“你疯了。”它说。
“我以前替你算账。”秦霜华说,“现在我给自己算一回。我抽了那些人,账记在我头上。初七要是响了一百二十条命,我跑不掉,这账也记我头上。我死过一回了,韩团长说得对,我戴罪之身。可我不想罪上加罪。”
“你拿三千积分,拖不了多久。”
“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。”秦霜华说,“收不收?”
“收了,你什么都没有了。下次你再想换命,换药,换消息,你拿什么换?”
“拿我这条命换。”秦霜华说,“反正你也是这么打算的。”
又是一阵静。
“成交。”
秦霜华只觉得浑身一凉。
不是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那种凉。她眼前黑了一下,手指抠着床沿,指甲都白了。她咬着牙没出声,等那股劲过去,她后背全湿透了。
“交易完成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事故节点,往后推六个时辰。另,宿主,友情提示,延时失败,将收回你从本系统获得的一切。”
“收回就收回。”
“包括你的命。”
“我的命本来也是偷来的。”秦霜华说完,脑子里彻底静了。
她坐在床沿喘了半天气,披上衣服就往外走。
同一个时辰,矿区指挥点,姜岁宁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。
“岁宁?”陆长川一个激灵,“怎么了?”
“松了。”姜岁宁说,“底下的劲,松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睡前听的时候,它绷得跟弓弦一样。现在那股劲泄了一半,像有人在弦上压了一块石头。”姜岁宁皱着眉,“不对,不是我这边压的。”
秦霜华推门进来了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拖的。”
屋里一下全醒了。韩山河披着衣服从里间出来:“拖的?怎么拖的?”
“我拿积分换的。事故节点,往后推六个时辰。”秦霜华扶着门框,“现在不是初七午时了,是初七亥时。”
“你能换这个?”赵铁军瞪眼。
“能。刚换的。我全部积分,三千不到,全砸进去了。”秦霜华苦笑了一下,“它收钱的时候可痛快了。”
“你剩下的呢?”叶青禾问。
“没了。一分不剩。”
叶青禾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倒了杯热水塞她手里。
“六个时辰。”陆长川站起来,“够再下去一趟。韩团长,我天一亮带人下井,把甲一号底下那个点起出来。”
“批。”韩山河这回一个字没废话,“封控加严。三个面全锁,警戒区绳子往外拉五十米,井口只进不出。马保国那边我去顶。”
“我还有话。”秦霜华说。
所有人都看她。
“你们要拆它,得知道它的路数。我知道的,一条条说给你们。”她喝了口气,“第一,它算账比人快。它锁定了初七,说明爆破方案它早就拿到了,矿区里有人给它递消息,这个人级别不低,能看全图纸。”
陆长川和韩山河对了一下眼神。
“第二,它催人的法子,是把你最想要的东西摆在你眼前,摆到你自己伸手。高巧云要脸,它就给她看不老的皮肤。它要是找下一个人,也会这么干。”
“第三,”秦霜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它说话不算数。它给你的,它随时能收。我抽来的寿数,一半进了它的口。它管这叫损耗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叶青禾问,“你剩下的寿数还够吗?”
秦霜华没答。
“秦霜华。”叶青禾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问你话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霜华说,“我今天方才那一下,抽的不是别人,是我自己。我现在感觉,怎么形容呢,像被剥了一层皮。叶青禾,我以前抽别人的时候,人家就是这个滋味吧。”
叶青禾不说话了。
“所以它下次还会逼我。”秦霜华抬起头,看向姜岁宁,“它手里捏着我的命,它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。除非,”
“除非什么?”赵铁军问。
“除非你们能断它的根。”秦霜华说,“它是程序,程序得有地方待着。它待在哪儿,哪儿就是它的命门。”
姜岁宁一直没说话。她手按在桌沿上,眼睛看着秦霜华。
“我听见你方才跟它讨价还价了。”姜岁宁说。
屋里的人都愣了。
“隔四百里,你听得见?”秦霜华也愣了。
“我听得见你脑子那头。你一开口,我这边的回声就变了调。”姜岁宁说,“我原本不信你会换。四百里的回声,我听了一路,全是算人命的。今天这一笔,头一回是往回捞的。”
秦霜华扭过头去,半天,说:“别谢我。”
“我不谢你。”姜岁宁说,“那些人你也救不了全,你欠的账也还不清。可今天这一笔,我记下了。”
秦霜华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脑子里,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冒出来了。
“宿主,延时失败,将收回一切。倒计时已重新校准。你猜,下一次,我会逼你做什么?”
秦霜华抬眼看向姜岁宁,只说了一句。
“它还会再逼我一次。”
她攥紧了拳头。
“这回,我不想再替它卖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