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保国那头还没问出一个字,四百里外的省城,黑市联络点的门被敲响了。
三更天,门里的人披着衣服来开门,一看是高巧云,愣了。
“你不是被带走了?”
“我昏过去,又醒了,趁乱跑的。”高巧云闪身进来,反手把门闩插上,“东西呢?”
“哪个东西?”
“装在木匣子里的那个。你们头儿答应给我的那个。”
匣子从柜子底下端出来,摆在桌上。高巧云盯着它,脸色还是白的,手却伸得很快。
匣子刚开一条缝,她脑子里响了。
“宿主,晚上好。”
高巧云的手一抖:“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公安局,差点让我把牢底坐穿!”
“我们没有放弃你。”那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昏着,是我们在替你挡。不然你以为,审讯室里那些人,为什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?”
高巧云噎了一下。
“现在,谈正事。”商城说,“新交易,矿区事故兑换。奖励,永不衰老的身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永不衰老。皱纹不再长,病不再得,你今年三十七,到死都是三十七。”
高巧云站在那儿没动。她原本心里憋着一肚子火,这一句话砸下来,火一下就灭了。
“代价呢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“初七午时,新采掘面深井爆破。代价,一百二十条人命。”
屋里静了好几秒。
“一百二十个?”高巧云往后退了半步,“你们疯了?我就是想借矿上点好处,倒腾点货,拿点好处,什么时候说要一百二十条命了?”
“你上次说,你想活得跟照片上一样。”商城说,“我把照片调给你看。”
高巧云眼前忽然浮出一张脸。十年前的她,皮肤紧的,眼睛亮的。再一晃,是今天早上镜子里那张,眼下挂着两坨青,嘴角往下耷拉。
“你值得。”商城说,“一百二十个人,散在西北各个县,谁认识谁?可这具身体,跟你一辈子。”
高巧云的手指抠着桌沿,抠得指节都白了。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“爆破点位是按我们的算法定好的,岩层的松法是我们三年的功夫。你以为你不点头,初七就不响了?”商城顿了顿,“你点头,奖励归你。你不点头,事照样成,你的账,我们照样算。”
“你这是逼我!”
“我们管这个叫,机会只给配得上的人。”
同一时刻,矿区驻地外线,姜岁宁猛地从矿壁边上直起身。
“岁宁?”陆长川几步赶过来,“怎么了?”
“有单子开了。”姜岁宁的手还按在岩壁上,“长川,那枚扣子,它在震。震法不是机器的,是算账的。”
“算什么账?”
“算人命。”姜岁宁转过头,“一百二十条。就在矿区这笔上。”
秦霜华本来坐在门槛上换药,一听这话,撑着门框站起来了,脸唰地白了。
“它开单子了?”
“你听得懂?”
“我太懂了。”秦霜华的声音在抖,“那种震法,先给你看甜头,再报价。我换第一样东西的时候,它就是这么给我看的。岁宁,奖励是什么?”
“四个字。”姜岁宁说,“永不衰老。”
秦霜华愣在那儿,半天,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难看。
“它哄鬼呢。”她说,“它给不了。它那点能源,自己都吃不饱,拿什么给你换身体?可它敢写,因为写上去不要钱。宿主一见这四个字,什么都肯干。”
“秦霜华。”叶青禾在旁边开口了,“你以前换东西,它也是这么哄你的?”
“比这好听。”秦霜华盯着地面,“它说我是被选中的。它说我每换一样,都是在帮我自己的命。我信了。我抽别人寿数的时候,真觉得自己在治病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的。
“现在我看明白了。它不是帮宿主,它拿宿主当柴烧。烧完一个换一个。高巧云今天要是点了头,一百二十条命进去,她自己那点寿命,早就在暗地里扣光了。”
陆长川的脸沉得能滴水:“人呢?高巧云在哪儿?”
“省城。”姜岁宁说,“扣子的回声里有电流,电流往东去,四百里开外。她手里那枚元件,跟咱们前期黑市上收缴的那些,是同一个根上出来的。”
“它远程还能操作矿区?”
“它能盯着。”姜岁宁说,“它一直在盯。它算准了初七,算准了点数,现在就差最后一只手落下去。”
“拦得住吗?”叶青禾问。
“单子开了就拦不住全停。”姜岁宁慢慢说,“但能拖延,能拆。长川,井下的炸点,明天必须全起出来。”
“我天一亮就带人下去。”
秦霜华忽然开口:“它还会催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拿不准的事,就催。”秦霜华看着东边,“它会一遍一遍把照片摆给她看,把倒计时摆给她看,催到她伸手为止。我知道那种滋味。它催我的时候,我睡不着,吃不下,最后只想快点签字,签了就清净了。”
省城,黑市联络点。
高巧云在桌前站了半夜。
“宿主,倒计时重新开始了。”
“你催什么!”
“你不点头,奖励就归下一个宿主。”商城说,“你想清楚。下一个接手的人,可不会像你这样,手就摆在匣子上。”
高巧云咬着牙,手抬起来,又放下,又抬起来。
“我想问最后一句。”她说,“真有不老?”
“有。就等你这只手。”
她的手落在了匣子上。
就在指尖碰到匣子的一瞬间,她耳边响起来一阵沉闷的震动,不响,但是沉,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,滚得她心口发麻。
“什么声?”她慌了,“哪儿来的声?”
“矿区方向的问候。”商城的声音里带上了笑,“交易开始了。倒计时,也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