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道口刚撤干净,陆长川一声令下。
“封支线!留两个人守口,其余的跟我进去!”
“人呢?”赵铁军抄起矿灯,“跑了没有?”
“没跑远。”姜岁宁回头看了一眼,“底下有动静,往东去了。”
“东边不是死巷吗?”顾闻舟说。
“死巷是图纸上死的。”陆长川接过矿灯,“这矿挖了二十年,图上没画的地方多了。铁军,你打头,我压后。岁宁,你走中间,脚底下有任何不对,立刻喊。”
“走吧,磨叽啥!”赵铁军第一个冲了进去。
矿灯一照,地上那串脚印更清楚了。布底鞋,鞋尖浅,鞋跟深,一路往里,稳得很。
“看见没,还是这鞋印。”赵铁军边走边骂,“好家伙,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事,我看他是不想活了!”
“铁军,慢点!”陆长川在后面喊。
慢字还没落地,赵铁军已经拐过了弯。
“脚底下!”
姜岁宁一声喊,人已经窜过去,一把薅住他后领子往回拽。赵铁军整个人悬在坑边上,鞋尖底下半寸,就是一片松土,土还在往下掉渣。
“娘的!”赵铁军拍着胸口退回来,“这底下是空的?”
“空的。”姜岁宁说,“他填过。看着是实的,一脚下去就塌,塌下去底下还是斜坡,滚到头最少断两条腿。”
“这是给谁挖的?”
“给追的人挖的。”陆长川蹲下去,用探测钎捅了捅那片土,“说明他知道我们今天会下来。铁军,他就在前头,而且他不慌。”
“不慌?”赵铁军瞪眼,“他都开始挖坑埋人了还不慌?”
“埋坑的人最慌。”陆长川站起来,“照着走我踩过的地方,别自己找路。”
三个人贴着左边岩壁往前摸。姜岁宁走几步就停一下,手按在壁上。
“岁宁,又听什么呢?”
“听人。”她说,“他心跳快,但他走得匀,一直在数步子。”
“数步子干嘛?”
“他闭着眼都知道走到哪儿。”姜岁宁抬头,“他对这条道熟得过分。”
前头拐角,矿灯扫过去,忽然照见一个人影,一闪,没了。
“那儿!”赵铁军低吼一声就追。
“别追直的!”陆长川喊。
晚了半步,赵铁军已经冲过拐角,正撞上那人从旁边旧矿斗后头翻出来,迎面一铁锹抡过来。赵铁军偏头躲过,锹头刮在矿灯上,当一声火星子。
“我弄死你!”赵铁军抱住他腰,两个人滚在地上。
矿灯滚出去,光乱晃。那人手肘一顶,挣开半个身子,往支线深处跑。
“追!”
“老陆,岔口!”姜岁宁喊,“他往左!左边那条通旧风门!”
“闻舟守着正口!”陆长川边跑边吼,“铁军堵风门!绕不过去,那条道是死头!”
“咋是死头,他比我熟啊!”
“熟也是死头!”
支线里黑,矿灯的光柱子扫来扫去。前头脚步声忽然轻了。
“没声了。”赵铁军停下,“人呢?”
姜岁宁贴着壁站住,闭眼。
“前头十步,左手边。”她说,“躲在一堆废支柱后头,屏着气呢。”
赵铁军一步跨过去,矿灯一照,废支柱后头果然缩着个人,工装,矿帽,脸上一块黑布。
“出来!”赵铁军一把把人拽出来,“装什么装!”
那人猛地一挣,反手一把石灰扬过来。赵铁军扭头,那人趁空往边上一滑,整个人钻进了岩壁上一道黑缝里。
“还有暗道!”
“别追!”陆长川一把拽住他,“缝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,追进去就是送!”
黑缝里脚步声越走越远,没了。
赵铁军气得直踹岩壁:“让他跑了!让他跑了!我就抓着一截衣角!”
他摊开手。手里攥着一小块布,布上还挂着枚扣子。金属的,黄铜色,不是部队的,也不是矿区工装的,扣面光溜溜的,压着一圈细纹。
“啥扣子?”赵铁军递过来。
陆长川没接。姜岁宁伸手接了。
她的手指刚碰上那枚扣子,整个人顿住了。
“岁宁?”
“别说话。”
巷道里静下来。只有矿灯的电流声。
几秒钟,她睁开眼,脸白得吓人。
“我听见了回声。”她说,“扣子上有回声。”
“什么回声?”
“一句话。”姜岁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有人在等矿难成真。”
赵铁军后脊梁一凉:“谁说的?”
“不知道。声音不是那个人的。”姜岁宁把扣子攥进手心,“这扣子不吉利,它连着别的东西。”
“连着什么?”
“连着主爆源。”她转向陆长川,“长川,我从进这条支线就觉出不对。底下响的地方不止一处。”
“不止一处?”顾闻舟从后头赶上来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刚才数了。”姜岁宁说,“一个人在前头跑,可底下有回声的地方,至少还有两处。一处在这条支线底下,另一处更远,压在三号工作面正下方,跟井下主巷是连着的。”
“多点。”陆长川的脸沉下去了。
“对。他们不是埋一个炸点。”姜岁宁说,“是埋了一串。这处是引子,底下那两处才是要命的。他们要的不是炸塌一条巷道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初七。”陆长川接过去,“一百二十个人下井,全下去,全站稳了,然后一起响。”
巷道里没人吭声了。赵铁军手里的矿灯都握不稳,光圈在地上抖。
“那现在咋办?”赵铁军哑着嗓子问,“人跑了,暗道不知道通哪儿,炸点还有两处没找着!”
“先出去。”陆长川说,“闻舟,这条支线从头到尾给我测一遍,每个岔口、每条缝,全标图上。铁军,回去把风门那边看死。岁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岁宁说,“把剩下两处听出来。不过得让我缓一缓,我现在手是麻的。”
“能行?”
“能行。”她抬脚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那条黑缝,“长川,有件事你得马上办。”
“说。”
“跑的那个人,他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姜岁宁说,“他是冲着进度来的。他今天下来,是看机关掰开没有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他回去要交差。”姜岁宁说,“矿区里头,还有个管他的人。”
外头日头正毒。马保国堵在井口,一见他们就嚷:“又进去一趟!你们到底查出啥了?啊?封着三个工作面,工人在底下晒晒太阳就把活干了?”
“马矿长。”陆长川擦了把脸上的灰,“你矿上,最近来过什么生人没有?”
“生人?”
“布底鞋,走夜路的,对井下巷道熟得跟自家院子一样。”陆长川盯着他,“想想。”
马保国的嘴张了张,脸上那点底气,一寸一寸地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