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巷道里那道回声还没落地,姜岁宁已经蹲下去了。
她没管脚印,没管围上来的工人,两只手直接按在巷道口的岩壁上,整个人贴了上去,像跟地底长在了一起。
“岁宁?”陆长川蹲到她旁边。
“别说话。”
赵铁军还想问什么,被陆长川一个眼神压回去了。巷道口四角站岗的兵都退开两步,谁也不敢出声。
姜岁宁的手指扣着岩石缝,闭着眼,听了很久。久到围观的工人开始交头接耳,她才睁开眼。
“这里会塌。”
她说得太平静了,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反而没人敢接话。
“哪儿?”陆长川问。
“不是哪儿。”姜岁宁站起来,“是这一片。从三号工作面往东,一直到这段废弃支线,底下全是松的。”
“小姜,你先别急。”顾闻舟背着工具包挤进来,“你说的这个范围有点大。按勘测流程,我得再核一次,”
“你核。”姜岁宁抬手,往岩壁上点了三个位置,“这儿,这儿,还有那儿。你先测这三处,测完再跟我说流程。”
顾闻舟愣了一下,还是掏出简易回音器,贴上去。
第一处,他敲了两下,侧耳听。
第二处,他敲了三下。
第三处,他敲了一下,脸色就变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把仪器挪开,又敲了一遍,“这回音不对。实心岩壁不该有这种尾音。”
“是空的。”姜岁宁说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按上去就知道了。”姜岁宁看着他,“你耳朵不够,我借你。”
顾闻舟不吭声了,换了探测钎,顺着三个点一路打过去。打到第二处的时候,钎子突然往下一沉,他手都没稳住。
“空腔!”他猛地回头,“老陆!这面墙后头是空的!深度至少两米,走向顺着支线往下延伸!”
“多大面积?”陆长川问。
“不好说,但这个走向,”顾闻舟的手指顺着矿图往下一划,“正对着三号工作面底部。”
所有人同时看向陆长川。
“清场。”陆长川只说了两个字,转身就走,“铁军!三号面的人全撤上来!设备不动,人先走!”
“早就想撤了!”赵铁军吼了一嗓子,转身就冲,“三号面的!全给我上来!东西一件都不许拿!跑步!”
工人们乱哄哄往外涌。有人嘟囔:“撤啥啊,刚下去还没捂热乎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赵铁军一把薅住一个往回走的,“命重要还是锹重要?跑!”
陆长川回头找姜岁宁。
她还站在岩壁边上,手又按回去了。晨光从巷道口斜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“你过来。”陆长川走过去,压低声音。
“还有东西。”
“我让你过来。”陆长川伸手去拉她的手腕,“你脸都白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姜岁宁躲开他的手,“长川,你听我说,这回声里不止有空的,还有别的。”
“别的?”
“金属。”姜岁宁的眉头拧着,“我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。很小,但是有。像什么东西,被人动过了。”
陆长川的脸一下子沉了:“动过了?”
“对。像上好了膛的枪,扳机已经掰开一半。”姜岁宁收回手,喘了口气,“只差最后一下。”
“什么东西只差一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岁宁看着他,“但它在等人多的日子。”
陆长川没再问了。他脱下外套,直接披到她身上,然后冲着巷道口喊:“闻舟!把这三处全标出来!红漆,标大点!”
“在标了!”顾闻舟应着,拿红漆在岩壁上画圈,“这处空腔最大,我给它编个号,甲一号!”
“甲一号记录在案。”陆长川说,“韩团长那边我去报。这一片,从现在起全划进警戒区,绳子拉起来,谁也不许靠近。”
“你等等。”顾闻舟画完最后一个圈,直起腰,“老陆,这空腔不可能是天生的。走向太规整了,像是照着图挖的。”
“照着什么图?”
“照着咱们的采掘图。”顾闻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挖的人知道三号面的承重结构在哪儿。外人不摸图,挖不出这么准的空腔。”
巷道口一下子没人说话了。
“内部的人。”陆长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那串脚印。”赵铁军从人堆后头挤过来,“我就说那脚印走得那么稳!熟门熟路!老陆,这是有人提前进来埋了东西!”
“埋了什么?”
“炸点。”姜岁宁开口。
所有人看她。
“空腔是给它腾地方的。”她说,“岩层自己松,塌得慢,塌不干净。把空腔掏好,再把炸点埋进去,一响,三号面整块往下坐。一百二十个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赵铁军的脖子上的筋全起来了:“它奶奶的!这是要人命啊!”
“所以我说清场。”陆长川说,“人已经撤了。剩下的,是把那个炸点找出来。”
“找炸点不能硬来。”姜岁宁说,“它那个机关已经掰开一半了,震动大了,可能自己就走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赵铁军急了,“人不能不下去,炸点不能不拆!”
“能拆。”姜岁宁说,“但得先知道它在哪儿。你们都别动,我下去听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长川当场拒绝。
“我没问你行不行。”
“姜岁宁。”陆长川盯着她,“你刚才按了两次岩壁,两次。你自己说,你现在还有几成力气?”
姜岁宁不说话了。
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。”陆长川说,“要听,等你想办法恢复了再听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姜岁宁抬起头看他,眼睛很亮,“长川,它昨晚响了一声,今天机关就掰开一半。它在赶进度。初七之前,它随时可能动手。我们没有等的时间了。”
陆长川的拳头攥紧了,又松开。
“那就一次。”他说,“你听一次,定位,起来,不许恋战。我把人守在巷道口,一有动静我背也把你背出来。”
“成交。”
姜岁宁重新蹲下去,两手按上岩壁,闭眼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巷道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忽然睁眼,指着斜下方,“甲一号空腔再往下七米,偏东三步。金属盒,四角有架子固定,连着一根线,线的走向顺着旧支线往井口去。”
“闻舟!记下来!”陆长川吼。
顾闻舟的笔刚落下去:
轰。
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滚上来。不响,但是沉,震得巷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所有人脚底下的岩板都在颤。
姜岁宁猛地站起来。
“第二声。”她看着脚下,“隔着土层,有人试了试火。”
赵铁军的脸唰地白了:“试火?那不就是,”
“就是点火前的那一下。”陆长川一把拽住姜岁宁的手腕,往巷道外拉,“全体撤出巷道!这地方,一秒都不能待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