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井口就吵成了一锅粥。
马保国站在调度室门口,嗓子劈了。“韩团长!我最后问一句,停不停?”
“停。”韩山河就回了这一个字。
“凭什么!”马保国一巴掌拍在门框上,“我这一停,工程队一天白吃多少粮?一百多号工人干坐着,工资谁发?损失谁担?韩团长,你一个当兵的,管打仗行,管采掘你懂吗?”
“马矿长,先别嚷。”陆长川从台阶上下来,“进屋说。”
“跟你说什么?你一个副营长,越权越到矿区来了!”马保国指着他的鼻子,“封井排查,红头文件呢?拿不出来,今天这井就得开!”
工人们围上来,越聚越多。
“矿长,到底咋回事啊?”
“说要复查,复查个啥?”
“停一天扣不扣工钱?我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!”
“就是!别听外人瞎咋呼,咱们井下干了这么多年,啥时候出过事?”
赵铁军一听火了,撸袖子就要往前冲:“你们懂个屁!底下埋着,”
陆长川抬手,把他压住了。
赵铁军憋得脸通红:“老陆!”
“我来。”陆长川走到人群前面,站定了。
“都听我说三句话。”他声音不高,可井口一下静了,“第一句,停工是团部韩团长拍板的,算军令,算矿区大局,不算我陆长川个人。第二句,损失的事,韩团长已经往团部报了,工钱一分不少,你们去找矿上财务,找我没用。”
“第三句呢?”人群里有人喊。
“第三句,”陆长川顿了顿,“今天下的井,可能就上不来了。”
“呸呸呸!你咒谁呢!”
“同志,话不能乱说啊。”
“就是!我爹井下干了三十年都没事,你张嘴就死人,吓唬谁?”
陆长川不躲不闪:“咒不咒,今天下午就知道。红头文件最快明天中午到,到之前,最危险的三个工作面,必须封。这不是商量。”
“我不同意!”马保国吼出来,“出了工作面谁生产?上级问下来,你担还是我担?”
“我担。”
马保国愣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他眯起眼。
“出了事,责任我陆长川一个人担。”陆长川盯着他,“可要是今天不停,明天矿上抬人,这个责任,马矿长,你担得起吗?”
“你,”
“我担得起,也担得起工人骂我。”陆长川转身,“铁军,带一个班,清点人员设备。三号、七号、九号工作面,全部落锁挂牌。一个不落。”
“是!”
马保国急了,追着韩山河:“韩团长!你不能由着他胡来啊!矿上的事得按矿上的规矩!”
“规矩是活的,人是死的。”韩山河看了他一眼,“马矿长,我问你,初七爆破,你打算亲自带队下井吗?”
马保国噎住了。
“不说话?”韩山河把烟掐了,“带不带队,你回去想。想明白之前,井封了。”
队伍动起来了。赵铁军嗓门震天:“都别堵门口!让让!下井的把牌交了!没牌的一律不许靠近井口!”
姜岁宁没在井口。
她沿着矿壁一路走,走一段,伸手按一段。陆长川不放心,远远跟着。
“岁宁,怎么样?”
“别催。”她按着岩壁,闭着眼,走十步,停一下,再走十步。
“三号工作面,最乱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七号次之。九号底下有水声,不对劲的水声。”
“乱到什么程度?”
“乱到我说了你也不敢信。”姜岁宁睁开眼,“长川,这下面不稳。不是我吓你,是它自己在响。”
“你说响,我就当它在响。”陆长川点头,“封井,不停。”
“你还真是。”姜岁宁看了他一眼,“马保国问你要证据,工人们骂咱们瞎折腾,你一句不辩解?”
“跟谁辩?”陆长川说,“跟命辩?”
姜岁宁没接话,又把手按回矿壁上。按了一会儿,她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那段,又响了一下。”她收回手,“比昨晚那声近。”
陆长川的脸沉了:“多近?”
“近到,可能就在封的那几个面底下。”
“走。”陆长川转身就走,“找闻舟,把三个面全复测一遍。”
井口那边,赵铁军正指挥人挂封井的木牌子。红漆刷的字,封字斗大。
“挂高点!再高点!”赵铁军仰着头喊。
牌子刚挂稳,一个工人从旁边废弃巷道口绕出来,手里拎着工具,嘴里嘟囔:“怪了,这巷道口咋有新土……”
赵铁军一愣:“啥新土?”
工人往旁边一让。
巷道口的地上,一串脚印,从里往外,清清楚楚。鞋底纹路陌生,不是矿上的胶靴,也不是部队的军鞋。脚印很稳,步子很匀,一路从废弃巷道深处走出来,直通井口方向。
“这巷道不是封了小半年了吗?”赵铁军蹲下去,“谁进来的?”
周围工人都凑过来看,七嘴八舌。
“不是我们的鞋,我们下井都登记。”
“老张头?老张头不是调走了吗?”
“没人进去过啊,牌子去年就锁了。”
陆长川赶到的时候,人群正乱。他分开人,蹲下去,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。
“老陆?”赵铁军问,“咋样?”
“鞋是布底,鞋尖压得浅,鞋跟深。”陆长川的手指虚虚点着脚印,“这人常年走夜路,走惯了坑洼道,身体压得低。”
“矿上的?”
“矿上的鞋底我看过,全带防滑钉。”陆长川站起来,“这不是工人。”
他顺着脚印往巷道深处看了一眼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是趁昨晚那声闷响,进来踩过点的。”陆长川的声音冷下去,“铁军。”
“在!”
“这巷道,从现在起,四角站岗。没有我的话,一只鸟都不许进去。”
“是!”
陆长川又低头看了一眼脚印的尽头,眼神瞬间沉了。
“岁宁。”他回头。
姜岁宁已经站在他身后了,手按在巷道口的岩壁上。
“里面有人待过很久。”她轻声说,“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,我听见里面,有回声。”姜岁宁抬起头看他,“不是岩层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