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是后半夜进的矿区,人歇了半天,傍晚全凑到了临时办公室。
秦霜华坐在长凳上,手上的夹板还没拆,叶青禾刚给她换了药。账本摊在桌上,姜岁宁一直没合上它。
秦霜华盯着账本那页契约,盯了很久,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叶青禾问,“药劲上来了?”
“不是药的事。”秦霜华说,“初七,午时。”
“初七怎么了?”
秦霜华抬起头,看着姜岁宁。“我死过一回,你忘了吧。我死之前,听过一件事,矿区塌了,一次压了一百多人。当时我不信,我那会儿眼睛都快瞎了,是听逃出来的人说的。他们说塌得太巧,报告是好的,人是按章作业的,怎么说塌就塌。”
屋里一下子没声了。
“我一直当那是倒霉。”秦霜华说,“现在我知道了。不是倒霉,是它在等着收钱。”
她把账本往姜岁宁那边推了推。“你自己看。契约标的,新采掘面深井爆破。契约代价,一百二十条人命。它把这场祸事当现成的买卖写好了,就等初七。”
“你确定是初七?”陆长川站在门口,声音不高。
“确定。我死那天往后数,就是这个日子。我记日子记得比谁都清,那年我天天在数,数自己还能活几天。”
姜岁宁合上账本。“长川,上报。”
“报什么?”陆长川问。
“照实报。三天后初七,新采掘面深井爆破,有大隐患,申请封井,全面排查。”
“证据呢?”门口有人接话。韩山河进来了,后面跟着赵铁军。“陆长川,你们前脚走后脚回,一回来就说要封井。韩某信你,可封井不是信就行的,一百多号人的活计停下来,我得给工程队一个说法。”
“韩团长。”秦霜华撑着站起来,“说法在这本账上。”
韩山河接过去翻了翻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高巧云?省城那个投机倒把的?她一本账就能定矿区的事故?”
“账是物证,我是人证。”秦霜华说。
“你是什么人?戴罪之身。”
“对,戴罪之身。”秦霜华一点不躲,“所以我不怕再背一条。我说的话,句句能对质。韩团长,你要是觉得我一个人不够,我再给你添个人证。”
她指姜岁宁。“你把矿区图纸铺开。”
姜岁宁走到墙边,韩山河冲赵铁军使了个眼色,赵铁军把新采掘面的图纸铺在桌上。姜岁宁的手刚按上去,脸色就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叶青禾问。
“响。”姜岁宁说,“岩层底下在响。不是正常的那种。”
“什么正常不正常,你听个图纸能听出什么?”门口一声高腔。矿长马保国进来了,一身灰,看样子刚从井下上来。“韩团长,我听说要停初七的爆破?谁的主意?”
“马矿长。”韩山河抬手,“先听他们说。”
“听什么?我井下跑了二十年,图纸上哪块硬哪块软,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!”马保国指着姜岁宁,“她一个妇道人家,手按着纸就能知道地底下的事?这不是迷信是什么!”
“马矿长。”叶青禾开口了,“我插一句。今年开春到现在,矿区卫生所接了多少井下工人的腰伤腿伤?”
马保国一愣。“七八个吧,井下谁不磕碰。”
“七个。”叶青禾翻开手里的本子,“全是一个位置,左膝往上三寸。全说是一时发软摔的。人为什么发软?还有,最近来找我瞧失眠的工人,翻了一倍,都说夜里听见地底下有闷响。你要说这些是巧合,行,我这就把记录抄一份送团部,再送卫生处备案。”
马保国的嘴张了张。
“叶青禾管人身上的事,我管地上头的事。”姜岁宁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,“马矿长,你井下二十年,我问你一句,三号支点往东那段,上个月是不是渗过一回水?”
马保国的脸变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块现在响得最凶。”姜岁宁说,“你按老办法注浆堵,堵住了,你以为没事了。可它底下的水脉已经乱了,你越往下挖,它越松。初七一爆破,一百二十个人在下面,”
“报告是合格的!”马保国吼出来,“勘探报告我亲手审的!点位、承压、冻土层,全都合乎标准!”
“报告是假的。”陆长川开口了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新采掘面的那份报告,被人换过。”陆长川说,“爆破点位,全算反了。”
“胡说!报告锁在我办公室铁皮柜里!”
“锁着也能换。”陆长川看着他,“马矿长,我问你,那份报告是哪个笔迹写的,你回办公室自己再核一遍。核对签字、核对起草日期、核对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的墨色。你现在就去。”
马保国盯着他,半天,一甩袖子走了。
“他信吗?”赵铁军小声问。
“他去核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打鼓了。”陆长川转向韩山河,“韩团长,电话线断了,电报最快明天中午。我们等不起文件。我以副营长身份正式提议:初七爆破,先停。”
韩山河没说话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,停在图纸前。
“证据链不齐。”他说,“账本一个,人证两个,叶青禾的记录算半个。搁在平时,这个够立案,不够封井。马保国说得也没错,没有正式文件,工程队那边压不住。”
“韩团长。”姜岁宁说,“你要什么文件,明天中午就有了。可初七不等人。一百二十条命,等一个文件?”
韩山河看着她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他说,“当年你找水,说那底下有,我们打了三口井,口口出水。顾闻舟说你从来不空口说白话。”
“这次也是。”姜岁宁说,“我不空口。我把耳朵借给这张图纸,它告诉我它在松,我把它的话带给你们。信不信在你们,可命要是没了,谁的责任?”
屋里静了。
韩山河一拍桌子。“停!新采掘面,先停一半工作面!初七的爆破,推迟!理由我担着,就写地质复查!”
“韩团长!”门口马保国又冲回来了,脸涨得通红,“停不了!工程队那边的合同是按天算的,没有团部正式红头文件,谁也别想停!我马上要往团部打电话,”
“电话线断了。”赵铁军说。
“那我去团部!”
“文件最快明天中午。”叶青禾说。
“明天中午之前,一百二十个人照常下井!”马保国一拍大腿,“韩团长,这不是我们一个矿的事,这是耽误整个矿区基建!工期耽误了谁负责!”
“命没了你负责得起吗!”赵铁军吼回去。
两边正吵,姜岁宁忽然不动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,朝办公室那面墙看过去。
“岁宁?”陆长川问。
“别吵。”她抬手。
屋里瞬间安静。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几秒钟,她放下手,脸白了一层。
“咔。”她说,“就在矿井那个方向,底下,一声闷的。”
“什么声?”
“石头错动的声。”姜岁宁说,“有人在底下动手了。它没等初七。”
马保国的脸唰地没了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