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账本最后一页掀起来,掀了又落,落了又掀。
那一行小字是红笔写的。
姜岁宁伸手按住纸页,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。
“契约日期,三日后,午时。”
陆长川一把夺过账本,凑到灯底下看。
“三日后。”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“岁宁,三天后是几号?”
“初七。”
“初七午时。”陆长川的手指狠狠掐住本子边,“那是矿区新采掘面第一次深井爆破的时间!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韩山河跟我说过的。初七那天,第一批下井勘探,一百二十个人,全部下井。”陆长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,“账本上这一页,标的就是那一百二十个人!”
姜岁宁低头,再看那行契约代价。
西北边防矿区,新采掘面,深井爆破。代价,一百二十条人命。
她的血一瞬间凉到底。
“它不是要发坐标。”她说,“它是要矿塌。”
“塌方?”走廊口的陈卫国追过来,“你确定?”
“爆破点是它挑的日子,下井名单是它要的人。”姜岁宁指着账本,“一百二十条命一次性抽走,它就能吃饱。吃饱了,主程序满负荷,它就再也不用躲着谁了。”
“老陆!”赵铁军从楼梯上冲上来,“高巧云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人昏着,命保住了。”陆长川头也不回,“铁军,备车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矿区。”
“现在?四百多里地?”
“四百里也得回。”陆长川已经在大步往楼下走,“打电话可能来得及,车到不了电话先到。总机室在哪?”
“跟我来!”
总机室。值班员慌忙站起来。陆长川一把抓过话筒,摇了三圈。
“接矿区营部!要韩山河团长!急电!”
滋。滋滋。
话筒里先是通了,那头隐约传来接线的动静,然后,一阵尖利的电流声猛地拔起来。
滋————!
“喂?韩团长!听我说话,叫停初七爆破!听没有!喂!喂!”
话筒里只剩滋啦滋啦的响,一秒比一秒尖。陆长川的手背上,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“岁宁!”
姜岁宁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听着,脸色一寸一寸地变。
“是它。”她说,“它在电线上。”
“它能上电话线?”
“它能上收音机,就能上电话线。”姜岁宁一步跨进来,“放下!”
陆长川刚松手,啪的一声,话筒底下的线皮子冒出一股白烟,焦糊味瞬间炸满整间屋子。值班员抱着脑袋跳开:“炸了!线烧了!”
“备用线路呢!”陈卫国吼。
“就这一条主线,备用的昨天下雨泡了,还没修!”
“电报!”
“电报得走省城转发,一转一圈,最快也是明天中午!”
陆长川一拳砸在总机台上。台面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。
“它掐死了电话,是想掐死我们退路。”姜岁宁盯着那截烧黑的线头,“它知道我们会发现账本,它提前候在这儿了。”
“那它算准了也得输一头。”陆长川转身就走,“它算准了我们回不去,我们偏要回去。走!”
走廊里,秦霜华正靠着墙坐着,手绑着夹板,脸白得像纸。听见脚步声,她撑着墙站起来。
“电话打不通?”
“线被它烧了。”姜岁宁说。
“那你们得快。”秦霜华说,“它急了。它在审讯室里给我看倒计时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饿了太久的东西,见了食,是不计后果的。”
“上车。”
“我?”
“你。”陆长川站在楼梯口,回头看她,“你是前宿主,它什么路数你最清楚。到了矿区,我们可能需要你的脑子。”
秦霜华愣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正好,我这条命也不要了,拿去挡。”
院子里,吉普车的大灯已经打亮。赵铁军坐进驾驶位,陆长川一把把车钥匙拍在他手里。
“我来开。”
“老陆,四百里夜路,你一宿没合眼,”
“我来开。”
赵铁军没再废话,跳到副驾。陆长川坐进驾驶位,一脚离合,一脚油门。发动机吼了一声,车头调转,直接冲出公安局大院。
省城的灯往后飞,飞完了就是黑。戈壁滩上的路,白天颠,晚上连路都看不见,只有车灯里那一小截。
车厢里没人说话。
姜岁宁坐在后座,把那本黑账本又翻了一遍。一页,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,她的手停了。
“长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
陆长川眼睛不能离开路,赵铁军伸手接过去:“最后一页有字?”
“不是字。”姜岁宁说,“是画。”
手电筒的光凑过去。那一页的下角,红笔画的。一个形状,长条,顶上一个小方头,底下几道横线。
“这是个什么?”赵铁军眯着眼。
“碑。”姜岁宁的声音很平,“这是个界碑的形状。”
车里静了一秒。
“界碑画在这儿干什么?”赵铁军问,“矿区塌了跟界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不是矿区的关系。”姜岁宁把账本接回来,指尖点在那个形状旁边,“你看这旁边,还有一个问号。”
红笔画的问号,勾得极长,极贪,像一只伸出去够东西的手。
“它的意思是,矿区那笔吃完了,它还想再吃一口。”姜岁宁慢慢说,“问号问的不是别处。”
她没说完。
陆长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问你?”
“问的是界碑。”姜岁宁把账本合上,“界碑底下压着什么,我比你清楚。它在矿区尝到山河之气的甜头了。它想知道,界碑里那一口,值多少条命。”
赵铁军的脖子上的筋起来了:“它敢!”
“它什么都敢。”姜岁宁把账本塞进怀里贴身放着,“所以三天,一分钟都不能多。”
车灯扫过路边一块歪斜的里程碑,唰地过去了。仪表盘的针,指着顶。
戈壁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呜呜地叫。
后座的秦霜华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“霜华?”姜岁宁扭头。
秦霜华弓着身子,一只手撑着膝盖。手电光里,她咳出的那口东西,是黑的,溅在车板上。
“别管我。”她抬起头,嘴唇也是黑的,“别为我停车。”
“你什么样了你自己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霜华一把死死抓住姜岁宁的袖子,指甲都掐进布里,“岁宁,你听我说,快……它在矿井下面,埋了东西。”
“埋了什么?”
“假地质报告……”秦霜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“它借高巧云的手……不,它借着以前的漏洞,把新采掘面的报告,换成假的……爆破点位,全算反了……你们就算取消了初七的爆破,只要照着那份报告往下挖……”
她喘了一口气,血沫子在嘴边冒。
“……塌方,就是早晚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