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刚推开监控室的门,审讯室里就炸了。
哐当一声,高巧云整个人扑过桌子,连人带椅砸在地上。她膝盖压住秦霜华,两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,指甲都抠进肉里。
“你想抢我的摇钱树?!”
高巧云披头散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系统都告诉我了!它什么都告诉我了!你以前就是个靠卖别人寿命偷换人生的吸血鬼!你偷了别人的大学通知书!你偷了别人的男人!你现在装什么好人!”
看守扑上去拽她:“松手!松手!”
“你们别拉我!”高巧云一甩胳膊,两个看守都没拽动,她两只手掐得更紧,“我掐死她!她抢我的东西!”
走廊这头,姜岁宁几步冲到玻璃墙前。
陆长川跟上,一把按住她肩膀:“别动山河之气,她脑干上缠着程序!”
“我知道!”姜岁宁眼睛死死盯着里头,“我先看!”
审讯室里,秦霜华被掐得脸都紫了。
可她没挣扎。
她就那么睁着眼,看着高巧云。
高巧云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手上的劲松了半分:“你、你这么看我干什么?”
“你说完了?”秦霜华哑着嗓子问。
“没说完!”高巧云又劲了,“偷大学通知书的!偷别人男人的!抢人家命换人生的!你才是吸血鬼!它说我是第二个你!呸!我比你强,我可没抢过谁的男人!”
审讯室里静了一瞬。
秦霜华慢慢抬起手,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指甲印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你说的都对。”
高巧云愣了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说的都对。”秦霜华撑着地,一点一点坐起来,“通知书是我偷的。寿数是我抽的。人家的姻缘是我毁的。一个字都没冤枉我。”
“那你还有什么脸坐在这儿!”
“我没脸。”秦霜华说,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她抬手指着高巧云的手腕。
“我来告诉你,你手上戴的是什么。你脑子里的又是什么。”
“少废话!”高巧云往回缩,“我的摇钱树,轮不着你指手画脚!”
“高巧云。”秦霜华的声音突然沉下去,“它昨天夜里,抽你三年寿数的时候,跟你商量了吗?”
高巧云的嘴张了张。
“它今天早上让你把矿区的坐标记熟的时候,给你看价码了吗?”秦霜华一步一步逼近,“没有吧。它只说要带你去个遍地是钱的地方。它说过那地方埋着一百二十条人命吗?”
高巧云僵住了。
“你、你胡说!什么人命!它没说过!”
“它当然不跟你说。”秦霜华笑了,“它跟我说过一样的话。也是这么哄我的。先是甜头,后是抽你,最后,拿你当柴烧。”
观察间里,姜岁宁的指尖抵在玻璃上。
“它急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它在催高巧云,坐标还没发出去。”
审讯室里,滋滋声又响了。
很细,很密,贴着高巧云的耳朵。
高巧云的脸慢慢变了。她的眼神开始发直,嘴角一抽一抽。
“它说什么了?”秦霜华盯着她,“它在催你,对不对?它说把坐标发出去,就给你无尽寿命,对不对?”
“关你什么事!”
“高巧云!”秦霜华吼了一嗓子,“我跟它做过两年交易!我问你,你照过镜子没有!你的手!你的牙!它抽你的命还账的时候,跟你商量过一句吗!”
高巧云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
就这一眼。
滋滋滋!
电子音猛地拔高,像铁片在刮天灵盖。高巧云抱着脑袋蹲下去,又猛地跳起来,朝墙角的电闸方向冲。
“我要发!我现在就发!它说了,发完我就自由了!”
“就是现在!”
秦霜华从地上弹起来。
她不管脚镣,不管看守,整个人扑上去,五指一合,死死攥住了高巧云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。
咔。
一声脆响。
不是表壳碎的声音。
是她自己手骨裂开的声音。
“啊!”观察间里陈卫国喊出来了,“她攥的是表!那表是,”
“实体锚点!”姜岁宁的指甲抠进了玻璃边的墙,“系统发信号要借实物做天线!她把自己的手当钳子用!”
审讯室里,秦霜华整个人吊在高巧云手腕上,半边身子都在抖。
“发不……出去了……”她从牙缝里挤字,“坐标……断在半路了……”
“放手!”高巧云疯了一样甩胳膊,“你放手!你个劳改犯!你凭什么管我!”
“我凭我是……上一个死在这条路上的……”
咔。又是一声。
表蒙子裂了。表盘里那点不该有的红光,滋啦一下,灭了。
滋————!
尖啸声炸开。
高压电从那块碎表里迸出来,顺着两只手一齐蹿。秦霜华和高巧云同时被掀飞出去,撞翻桌子,双双抽搐着倒在地上。
“霜华!”
姜岁宁一头撞开审讯室的门冲进去。
陆长川紧跟着到,一把拽住她:“别碰她们!有电!”
“我就是要碰!”
姜岁宁一掌拍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
嗡。
一股无形的东西从她掌心底下压出去。那蹿动的电弧像被一只手摁进了水里,滋滋两声,灭了。
审讯室里骤然安静。
秦霜华躺在地上,出气多进气少。高巧云翻着白眼,头发焦了几绺。
“还有气。”姜岁宁收回手,自己的脸白了一层,“抬出去,叫医生。”
她扶起秦霜华,探了探她手腕上的脉。
秦霜华的眼皮动了动,极轻地扯了下嘴角:“断……断掉了……”
“断了。”姜岁宁说,“你手废了半只,值。”
“值。”秦霜华闭上眼,“太值了。”
看守和医生抬人。高巧云被架起来的时候,她那件的确良衬衫的衣兜已经被扯烂了,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里头滑出来,啪嗒掉在地上。
硬壳的。黑色账本。
陆长川弯腰捡起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的兜里。”姜岁宁盯着那本子,“我刚才听她身上,除了齿轮声,还有纸页翻动的响。我一找到这个。”
陆长川翻开第一页。
眉头立刻拧死了。
“这不是账。”他把本子递过来,“你看。”
姜岁宁低头。
上面一行行,全是人名和字。
“张三,寿三年。”
“李四,右腿记忆。”
“王婆,待客本事,二十年。”
“赵闺女,好记性,换确良两匹。”
一页,一页,一页。
前头记得还算干净,越往后,字越潦草,条目越短,抽的东西越来越碎。有一页上写着“巷口乞儿,寿半年,换火柴两包”。
姜岁宁捏着本子的手指,一根一根收紧了。
“她把左邻右舍都卖了。”陆长川的声音冷得像铁,“卖了自己记的账。”
“翻到最后。”姜岁宁说。
陆长川翻到最新一页。
两人同时僵住了。
那一页上,字迹工整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,像一份正经合同。
契约标的:西北边防矿区,新采掘面,深井爆破。
契约代价:一百二十条人命。
契约收益:能源一次结清,主程序满负荷运转,宿主奖励寿数五十年。
陆长川的手,稳了一辈子,这回抖了。
“一百二十条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三天后下井的第一批工人,正好一百二十个。”
“它不是要发坐标。”姜岁宁盯着那一页,指尖按上去,按出一道白印,“它是要矿塌。”
审讯室已经空了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掀动那本黑账本的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的最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。
红笔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