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凭什么!”
秦霜华趴在雪里,猛地抬起头,满脸的血和雪渣子。她盯着跟前那个穿军大衣的女人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你凭什么处处比我好!”她嘶吼着,手往雪里一摸,摸到一块带尖的石头,攥紧了就要往前扑,“我抢不过你,我弄不死你吗!去死吧!”
石头带着风砸过来。
姜岁宁连躲都没躲。
她脚尖在雪地里轻轻一顿。
咚。
地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,像谁在山肚子里翻了个身。紧接着,一阵狂风平地而起,卷着雪粒子、冰碴子,呼一下全糊在秦霜华脸上。
“啊!”
秦霜华被风掀得原地转了半圈,眼睛睁不开,鼻子嘴里全是雪。手里的石头被风顶了回来,啪一声砸在她自己额头上,血当时就下来了。
“什么风!哪来的风!”她捂着脸尖叫,“这鬼地方邪门!邪门!”
她闭着眼往前冲,想冲进防空洞。
风跟着她。
她往哪冲,风就往哪刮。冰碴子抽在脸上跟鞭子似的,她跑两步摔一跤,摔一跤跑两步,额头的血流下来,冻在腮帮子上。
“你别跑了。”姜岁宁站在原地,一步没动,声音顺着风飘过去,“这山里,风听我的。”
“你胡说!”
“那你再冲一次试试。”
秦霜华还就真冲了。她吼着往前扑,风直接把她顶回来,噗通摔在雪里,爬起来,又摔。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,整个人摔得鼻青脸肿,头发散了,铐子在手腕上晃得哗啦响。
“我不信!我不信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有这本事!”她瘫在雪里喘,“你就是个换亲换出来的赔钱货!你一个山沟里的野丫头,凭什么!”
“凭什么?”姜岁宁慢慢走过去两步,居高临下看她,“就凭这山认我,这地认我,这风也认我。而你,秦霜华,谁都不认你。你那块破面板都把你扔了,就剩口气吊着,你还在问我凭什么?”
秦霜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系统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可多了。”姜岁宁说,“比如它现在只剩应急代码,比如它拿你十五年寿命换了点逃命的力气。秦霜华,你低头看看你的手。”
秦霜华下意识低头。
指缝里,白发一根一根往外冒。
“啊!”她尖叫着把手往雪里插,“救命!它还在抽我!它还在抽我!”
“抽吧。”姜岁宁冷眼看着,“抽你的,又没抽别人的。你那些年从别人身上抢的,本来就该还。”
秦霜华抬头,脸上一半血一半泪,忽然咧开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姜岁宁,你得意什么!”她连滚带爬往后退,“你以为你赢了?你压了主脑怎么了?它还活着!它就在我脑子里活着!你们谁都抓不到它!等它缓过来,第一个杀的就是你!”
“哦。”姜岁宁点点头,“那你让它出来。”
“你!”
风又起了。这回没带冰碴子,就是纯粹的推力,一阵一阵,把秦霜华整个人往后推。她脚底打滑,跌跌撞撞,一路退出防空洞口,退进开阔的雪原。
“别推了!我腿断了!我的腿要断了!”她哭嚎。
“腿没断。”姜岁宁说,“腿断了,你刚才跑不了那么欢。”
“姜岁宁!我跟你没完!”
“你跟我也没几天完了。”
秦霜华一个趔趄,终于被风推出那片区域,摔坐在雪地上。她喘得像破风箱,抬头想骂,喉咙里却先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咔。
咔。咔。
咔咔咔。
整齐,干脆,一水儿的枪栓声,四面八方响起来。
秦霜华僵住了。
她慢慢转头。
身后,雪原的坡上,一排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。黑洞洞的枪口,齐刷刷对着她,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人影,像一堵黑色的墙,把她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中间那条雪道上,走出来一个人。
军大衣,皮帽子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走到秦霜华跟前站定,低头看她,眼神冷得像这雪原上的风。
“跑啊。”陆长川说,“怎么不跑了?”
秦霜华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陆长川……”她扯着嗓子喊,“陆长川你听我说!我是被人害的!那个东西控制我!我也是受害者!你放了我,我告诉你它的事,我什么都说!”
“害人的时候不喊,被害了就喊。”陆长川蹲下来,平视着她,“截叶青禾通知书那会儿,你怎么不喊受害?”
“那不一样!那不是害命!”
“那是害人一生。”陆长川站起来,“比害命难还。”
“长川!”赵铁军从坡上下来,指着自己鼻子,“我逮的她?算我战功不?”
“算你的。”陆长川说,“你去上铐。”
“好嘞!”赵铁军搓着手走过去,“秦同志,委屈你了,这大冷天的,跟我回驻地吃热乎饭去,牢饭也是饭!”
他伸手去拽秦霜华的胳膊。
秦霜华忽然不挣了。她瘫在雪地里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忽然笑起来,咯咯咯地笑。
“铁军哥,你笑啥?”赵铁军手上一顿。
“我在笑你们。”秦霜华抬起头,“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?你们以为那东西死了?它没死。它在我脑子里,它听得见,它都记得,你们一个都跑不了……”
“滴。”
一个刺耳的声音,突然在她脑海里炸开。
秦霜华的话戛然而止。
“警告。宿主价值评估完毕。”
“剩余寿命十一年,记忆残值低,机运为零。宿主价值:归零。”
“启动终极剥夺程序。回收全部寿命能源,作为主程序逃逸动力。”
“宿主,感谢你一路以来的能源贡献。再见。”
“不!”秦霜华抱着头尖叫,“我说了给你换矿区!我说了给你找矿眼!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给你干了三年!我给你当了三年电池!你不能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轰。
一股看不见的东西从她心口炸开,她整个人剧烈地抽了一下。
雪地里,所有人都看见,秦霜华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眼角塌了,脸颊陷了,一道一道皱纹从额头蔓延到嘴角,像老树皮一样爬满整张脸。
白头发唰地一下全白了。
“啊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声在雪原上荡出去老远,惊得坡上的马都刨起了蹄子。
赵铁军吓得手一缩:“我的娘!她她她……她咋一眨眼老成这样了!”
没人回答他。
姜岁宁站在原地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她方才动了山风,一直分着一缕神在脚下的地气里。就在秦霜华惨叫的同时,她脚底下的岩层,传来一股又一股暴躁的动静。
那不是特务炸的。
那是地壳自己,在深处闷闷地发着火,像一锅被压了很久、马上要开的水。
“长川。”姜岁宁猛地转头,声音发紧,“这山底下的动静,不对。”
陆长川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:“什么不对?”
“说不清。”姜岁宁把手按在雪地上,眉头拧死,“不是炸药,不是人。是山自己……山自己在发脾气。”
雪地里,秦霜华还在惨叫。
叫着叫着,她的声音忽然变了。她死死抓住自己白了的头发,朝着姜岁宁的方向连滚带爬扑过来,满脸是血,一边扑一边喊:
“救我!”
“姜岁宁!救我!它要抽死我了!我快点你知道沙狐在哪!我知道矿区明天会塌!求你保我一命,我什么都说!我什么都告诉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