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风雪口。
风跟刀子似的,刮得吉普车玻璃嗡嗡响。前头开车的小张缩着脖子骂:“这鬼天,早不翻晚不翻,偏偏押人这天翻脸。”
后座的陈卫国拧了拧保温杯盖,看了眼旁边低着头的秦霜华。“坐稳了。前头风雪口路滑,翻不了车,也翻不了人。”
秦霜华没吭声。
她脑子里一直嗡嗡的。封了,全封了。面板黑了,商城没了,弹窗没了,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。囚车一开,牢饭一吃,这辈子就交代了。
“滴。”
一个又细又弱的声音,忽然从脑海最深处冒出来。
秦霜华浑身一僵。
“检测到残留连接……重启应急模块……电量百分之一……”
“你还活着?”秦霜华的心脏咚咚跳。
“主程序受损。仅存应急代码。宿主,前方刹车管路,即将断裂。”
“什么?”
咔。
车底传来一声脆响,像有人拿钳子凭空拧断了什么。小张一脚刹车踩到底,踏板软得跟踩棉花一样。
“刹车没了!”小张嗓子劈了,“卫国哥!刹车没了!”
“抢挡!降挡!”陈卫国一把按住秦霜华的脑袋往座位底下摁,“抓稳!”
吉普车吼了一嗓子,还是没刹住,擦着雪坡冲出去十几米,咚一声撞上山岩,整个车头瘪了进去。
风雪口一下子静了。
静了十几秒,后车门被人从里头踹开。
秦霜华满头是血,从车厢里往外爬,额头蹭在门框上,血糊了半张脸。她顾不上疼,反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铐子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卫国趴在方向盘上,小张歪在后座,全昏死过去,脑袋上都是血。
“走。”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,“东侧雪沟,进入深山,那里有应急逃生路线。”
“你还有脸指挥我?”秦霜华骂,“你把我害成这样!我的命还剩几年你自己不清楚吗!”
“检测到宿主剩余寿命二十六年。当前危机等级:致命。应急方案:消耗十五年寿命,兑换体能强化、寒冷免疫、身体修复。”
“十五年?!”秦霜华尖叫,“剩下才十一年!你让我拿十五年换?”
“或者留下,等搜山队到,死刑。”
秦霜华抖了一下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指。指缝里,几根头发丝一样的白色,正从指尖往上冒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、变白,那种白不是好事,是蜡烛烧到根的那种白。
“警报。寿命支付完成。强化开始。”
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,浑身的疼一下子退了。秦霜华踉跄着站起来,连滚带爬往雪沟里钻。雪没过膝盖,她踩上去跟踩平地一样,一步能跨出去两米。
“往哪走?”她边跑边问,“你个破系统,都封了还剩什么本事!”
“应急代码不可封禁。宿主,听指令。前方废弃矿区,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。”
“我需要的是活下去!”她哭嚎,“我需要的是卷了钱跑路,不是钻山沟!”
“宿主寿命余额十一年。你跑不了多远了。矿区,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我们?”秦霜华一脚踩空,栽进雪窝子里,又手脚并用爬出来,“你什么时候跟我是我们了!你把我当电池烧了十五年!”
脑海里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电池?宿主,你偷别人的时候,也是这么想的吗?”
秦霜华没接上话。
她咬牙,拖着哗啦响的铐子,深一脚浅一脚往深山里钻。风雪一盖,身后的车痕和脚印眼看着就被埋了。
驻地,团部。
警报声响成一片。陈卫国的电话打回来的时候,话务员的手都是抖的。
“风雪口?翻车了?”陆长川抓着听筒,“人呢!”
“陈同志昏过去了,刚醒,小张还在抢救。秦霜华……秦霜华跑了!”
“铐子呢?”
“还铐在手上呢!人是从车里爬出去的!满地血,脚印往东边深山去了,雪太大,半个时辰就埋了!”
陆长川把听筒一撂,抓起军大衣就走。
赵铁军已经在院里发动了车,探出脑袋喊:“长川!上车!侦察连两个班已经往风雪口去了!”
吉普车碾着雪冲出驻地大门。车上,陆长川一言不发,就盯着前头的路。
到了风雪口,撞瘪的吉普车还斜在山岩底下。陆长川蹲下去,打着手电,看车底。
“刹车线。”赵铁军也蹲下来,“断的?”
“断的。”陆长川伸手,捻起那截断头,凑到灯下,“铁军,你看这断口。”
赵铁军凑过去,倒吸一口凉气。“切口齐的?跟拿剪子铰的一样?雪天路滑,刹车皮冻死还差不多,哪有刹车线自己铰齐的!”
“不是铰的。”陆长川把断线收进兜里,“是拧断的。凭空拧断的。”
“拧……啥玩意儿能凭空拧断刹车线?”赵铁军汗毛都立起来了,“她一个人?铐着手铐?”
“她一个人干不成这事。”陆长川站起来,走到车头,顺着雪地看那串往东去的脚印,眼神冷得吓人,“是那个东西。封了主脑,还有残的。”
赵铁军咽了口唾沫。“那它这是要干啥?救人?”
“救她自己。”陆长川指着那串脚印,“你看她跑的方向。不是公社,不是车站,公社在西边,她往东。”
“东边……东边不就一个矿区吗!”赵铁军一拍大腿,“她跑矿区干啥?送死啊?”
陆长川没马上答。他站在雪里,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啪啪响。
“她要是想活命,该往人多的地方混。”他慢慢说,“她偏偏往矿区跑。铁军,她连坐牢都不怕了,她敢往矿眼上凑。”
赵铁军脸色变了。“你是说,那玩意儿想让秦霜华去矿上,拿矿眼换命?拿咱们全团勘探的矿换她一条命?”
“换它自己的命。”陆长川翻身上车,“矿区那是岁宁拿命护的地方。走,回驻地,全连集合,搜山。警犬、雪橇、探照灯全上,天亮之前,给我把她围住!”
“是!”赵铁军一脚油门。
“再给团部发报,”陆长川补了一句,“矿区今天夜里,一级戒备。顾技术员和专家全撤到安全区,井口加双岗。我预感那东西不会只派一个人。”
雪原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秦霜华已经跑出了几里地。她肺里像塞了团火,每一步都疼,可她不敢停。
“还有多远?”她喘着问。
“前方两里。废弃防空洞,进去就能避风。”
秦霜华抬头,风雪里果然黑黢黢一个洞口。她眼睛一亮,连滚带爬扑过去。
眼看手就要够着洞口的石头了。
呼。
一阵旋风,凭空起来的,卷着雪粒子、冰碴子,兜头糊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掀出去两米远,摔在雪窝子里。
“什么东西?!”秦霜华趴在雪里尖叫,“系统!风!哪来的风!”
系统没吭声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她脑海深处那个声音,头一回,没敢接话。
风雪里,一块大石头后头,走出来一个人。厚厚的军大衣,领口系得整整齐齐,脸被风吹得发红,眼睛冷得像冰。
姜岁宁一步一步走过来,站定,居高临下看着雪地里的秦霜华。
“这条路,”她说,“今天不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