惨叫声在雪原上荡出去老远。
秦霜华趴在雪里,抬起自己的手。就这几句话的工夫,那双手已经不是她的了。白嫩没了,皮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,手背上一个个褐色的斑,密密麻麻往外冒。
“我的手。”她翻来覆去地看,声音都劈了,“我的手!系统!你干什么!你停下来!你给我停下来!”
脑海里那个声音,冷得没有一丝人气。
“回收程序进行中。剩余寿命十一年,折算能源百分之七十三。请宿主保持安静,挣扎会加速损耗。”
“你说过换矿区的!我说了给你找矿眼!”
“矿区价值待评估。宿主本身价值已归零。秦霜华,你偷了一辈子,现在,该还了。”
咔嚓。她头上那层全白的头发,一片一片往下掉,落在雪里,白得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雪。
坡上的战士全看傻了。
“我的娘。”赵铁军手里的枪都端不平了,“她头发掉了!一抓一大把!长川,她这是咋了?这不是人能老成这样的啊!”
“别过去。”陆长川声音压得死死的,“都退后。”
一个新兵没忍住,往前抢了两步:“她跑不了了,我上去铐她!”
“站住!”姜岁宁猛地回头,“别碰她!有静电!”
那新兵离着还有五六步,忽然停住了。他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,军大衣的下摆噼里啪啦地炸火星。
“连……连长!”他嗓子都变了,“我麻!我浑身发麻!”
“退回来!”陆长川一把把人拽回来,转头看姜岁宁,“什么叫静电?”
“它在抽她的命。”姜岁宁盯着秦霜华,眼睛眯起来,“抽出来的命,它正往一处拧,拧成一股劲儿,要往外发。你们谁都不许碰她,碰上就得烧成炭。”
“往外发?往哪儿发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岁宁说,“但我听得见。嗡嗡的,跟锅开了盖似的。”
话音没落,雪原上空忽然响起一片滋滋啦啦的杂音。背在通信兵身上的电台,指示灯疯了似的乱闪。
“报告!”通信兵抱着电台喊,“频段上有杂波!不对,这杂波,跟前阵子逮沙狐那回截获的电报,一个调调!”
陆长川猛地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一个频段!”通信兵手忙脚乱地拧旋钮,“那帮特务发报,就是这个动静!可沙狐的人咱们都逮了啊,哪来的信号源!”
姜岁宁的脸一点点白了。
“不是人发的。”她说,“是它。它在往特务那个网里钻。它主脑被我压死了,剩这点残的,它想换地方寄生。”
“寄生到特务网上?”赵铁军汗毛都立了,“系统还能寄生到电台上?”
“它就是个程序。”姜岁宁说,“哪儿有网,它就能活。铁军哥,今晚这雪原上,除了它,没第二个电台还开着。”
陆长川一步跨到姜岁宁身前,把她整个挡在身后,枪口对准雪地里那团抽搐的白影。
“岁宁,能断吗?”
“断了它的电,我试过。”姜岁宁摇头,“它现在是漏出来的,不是主脑。掐它得掐源头,源头在它寄生的那个人身上。”
雪地里,秦霜华还在掉头发。她脸上的皱纹已经爬满了,眼皮耷拉下来,牙床瘪了,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颤,像个七十几岁的老太婆。
“还剩百分之十。”系统报数,“倒计时六十秒。宿主,感谢配合。”
“六十秒……”秦霜华瘫在雪里,忽然不喊了。她盯着自己枯树皮一样的手背,忽然咯咯地笑,笑得眼泪横流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我全明白了。三年,我给你当了三年电池。我以为我是天命的女儿,我以为我是主角,我抽别人的寿数,抢别人的记忆,我以为我在占便宜。”
她抬起那张老脸,冲着天嚎。
“原来我就是块电池!烧完就扔!你抽刘春杏的记忆的时候,我笑她傻!你抽周小满寿数的时候,我嫌那孩子命贱!轮到我的时候,你连价都不还!”
“倒计时三十秒。”
“你急什么!”秦霜华嘶声喊,“我还没说完呢!”
“宿主没有遗言权。只有结算权。”
秦霜华忽然不动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,越过一地枪口,看向姜岁宁。那双陷进眼窝里的眼睛,浑浊,恐惧,可最深处还剩最后一点活气。
死亡的滋味摆在眼前,她那点贪婪,那点侥幸,全碎了。
“姜岁宁。”她声音哑得不成样,“姜岁宁,救救我。”
“我救不了。”
“你能!”秦霜华猛地往起一挣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手脚并用在雪里爬,“你能断它的电!你刚才自己说的!你掐源头!我就是源头!你把我从它手里抢下来,它就发不出去,它就死定了!”
“倒计时十秒。”
“姜岁宁!”秦霜华连滚带爬扑过来,一把死死抱住姜岁宁的靴子,满脸的血和雪,哭得话都不成句,“我不想死!我才二十六!我不想七老八十地冻死在这雪窝子里!”
“放开!”
“我不放!”她抱得死紧,“救我!我拿命跟你换!我知道沙狐在哪!他没走远!他就在这山里!”
姜岁宁低头看她。
“还有,”秦霜华抖得像风里的枯叶,“矿区明天会塌!不是特务炸的!是山底下的东西!我知道沙狐把什么埋在底下了!求你!保我一命,我什么都说!我一样都瞒不了!”
姜岁宁脚下的岩层,还在一下一下闷闷地发着火。
她抬起头,看向陆长川。
“长川。”她说,“她说的事,可能比她这条命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