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部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了。
“进。”
韩山河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陈卫国连夜送来的案卷摘要。罗桂香带着叶青禾、姜岁宁进屋的时候,他正盯着那张底根的抄件看。
“坐。”韩山河抬手,“青禾同志,坐我跟前。”
叶青禾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卷宗我看完了。”韩山河把纸往桌上一拍,“三年。一封录取信,被人截了三年。青禾,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报告团长,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?”韩山河眼睛一瞪,“人家闺女十年寒窗,通知书到门口被人拿走,转头还拉着人家手喊姐姐,这叫没事?咱们边防团的兵,在雪窝子里守一年,图的就是身后的人能安生过日子。结果自己院里的功臣叫人踩着肩膀往上爬,这要传出去,我这团长的脸往哪儿搁!”
罗桂香接话:“团长,您明白就好。我们院里都气炸了。”
“气炸了不能光气。”韩山河站起来,来回走了两步,“我今早给省里挂了电话。咱们团这些年在省军区的关系,我一个个去走。青禾的名额,我想办法给她补回来。学校那边递补的学生,我派人去谈,谈不下来就找教育厅。总之这个名额,必须给我要回来!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罗桂香眼睛亮了,捅了捅叶青禾:“青禾,快谢团长!”
“团长。”
叶青禾站起来,站得笔直。
“我不要了。”
韩山河愣住:“啥?”
“名额我不要了。”叶青禾一字一句,“补不回来,我也不去要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我不要了。”
韩山河的脸沉下来:“青禾同志,你是不是气糊涂了?”
“我没糊涂。”叶青禾摇头,“团长,通知书迟了就是迟了。迟了三年,这三年里头,学校照着规矩把名额给了人家,人家孩子正经念了一年多的书。您现在动用关系把我塞回去,那孩子怎么办?”
“那是脏名额!”
“那孩子不知道是脏的。”叶青禾说,“他凭成绩递补的,他没偷没抢。我要是把人家撵下来,我跟秦霜华有什么两样?她抢别人的路,我也抢别人的路,就差一个先来后到。”
韩山河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罗桂香也急了:“哎哟我的青禾姐,你可想清楚了!这可是大学!多少人做梦都够不着!”
“我想得比谁都清楚。”叶青禾声音不高,屋里人人听得清,“桂香姐,我要的是那个名额吗?我要的是个说法。说法现在有了,卷宗立了,罪认了,我的名誉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转向韩山河。
“韩团长,我不会去要别人吃剩的饭。”
“下个月,全省卫生人才选拔。理论加实操,公开考,凭本事。我去考。”
“我丢掉的,我自己捡。捡不回来,是我没本事,我认。可要是考上了,那才是我叶青禾的东西,谁也偷不走,谁也说不出半个脏字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罗桂香先反应过来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好!说得好!这才是咱家属院带出来的兵!”
姜岁宁坐在边上,第一个抬手鼓掌。
啪。啪。啪。
韩山河回过神,盯着叶青禾看了半天,忽然笑出声,笑得直拍桌子。
“好丫头!好丫头!”他指着她,“我刚才那话,是试探你呢。省里那边我还一个电话没拨呢。”
“啊?”罗桂香傻了。
“要真给你补个名额,那叫还债,不叫本事。”韩山河收了笑,正色,“你今天这话,对得起你那三年夜里的灯。行,我不走了。你就去考,团里给你出介绍信,路费团里报销。”
“谢谢团长!”
“谢什么。”韩山河摆手,“我韩山河的团里出去的兵,到哪儿都得挺着腰板。”
罗桂香已经撸起袖子了:“青禾,复习的事你别管,我们妇女联合会全包了!你夜班照上,家务活一家一家轮着来,谁家这时候说风凉话,就是跟整个家属院作对,我第一个撕她嘴!”
“我家出鸡蛋!”钱红梅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,人跟着挤进来,“一天一个水煮蛋,专门给青禾留的,补脑子!以前是我混账,这回婶子给你赔罪,你别嫌弃!”
“我家出粮票!”
“我家那口子有一套旧医书,回头翻出来给你送卫生所去!”
七嘴八舌,会议室门口挤了一堆脑袋。韩山河哭笑不得:“出去出去,这是团部!要声援去院里声援!”
叶青禾站在人堆里,眼眶红了,嘴角却翘着。
姜岁宁凑过去,小声说:“青禾姐,理论我不懂,实操你缺啥?”
“缺个练手的场景。”叶青禾想了想,“省里考的是急救操作,止血、固定、包扎、心肺复苏。驻地条件差,我这几年全是野地里练的,倒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行。”姜岁宁说,“缺场景,山里多的是。回头我陪你上山,摔了碰了,谁喊救命我都给你喊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韩山河忽然想起什么,“下个月选拔,你人在驻地,得提前几天动身去省城。到时候团里派车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桌上的电话疯了似的响起来。
铃声又急又密,一声追着一声,跟催命似的。屋里所有人齐刷刷闭了嘴。
韩山河皱着眉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“喂,团部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听筒。
“再说一遍!哪里?风雪口?!”
“人呢?!”
“跑了?!”
哐当一声,听筒砸在话机边上。韩山河脸色骤变,扭头吼:
“警卫员!备车!”
他看向陆长川来不及在场的众人,嗓子都劈了:
“押解车在风雪口翻了!”
“秦霜华,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