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华的宿舍里,灯没开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“确认兑换:关键档案证据一份。仿真度百分之九十八。定价:宿主寿命三年。”
“三年就三年。”秦霜华盯着镜子,“东西必须真。周小满那小崽子精得很,团部那帮人更精,假了就是白搭。”
“本商城出品,纸会发黄,墨会褪色,印章齐全,连折痕都替你做好。放心。”
“好。”她咬了咬牙,“兑换。”
话音落地,镜子里那张脸肉眼可见地枯了一层。眼角细纹深了,嘴唇的血色淡了。
“另提示。”声音顿了顿,“宿主兑换次数已达五次。剩余寿命余额,十一年。”
“少啰嗦。”秦霜华摆摆手,“东西呢?”
床头多出一个牛皮纸袋。她拆开,抽出一份档案。纸黄得恰到好处,边角磨毛,页脚还有一圈茶渍。
“十年前的原始运输记录。”那声音说,“上面写着,调换运输路线的建议,由陆长川的父亲提出,并经手签字。”
秦霜华翻了两页,笑了。
“陆建河……好,好得很。”她把档案塞回纸袋,“儿子正查旧案,老子成了换号的黑手。这事一出来,陆长川还查得下去?姜岁宁还信得过他?”
“本商城只管交货。提醒一句,姜岁宁耳朵不正常,纸上的东西她能听见。”
“听见了又能怎样?死人的纸,还能开口不成?”
数日后,团部。
档案是秦霜华亲自送来的。她进门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,把纸袋放在桌上,手又缩回去,又伸出来,最后还是推了过去。
“韩团长,有样东西,我不知道该不该交。”
韩山河抬眼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在营区外头捡到的。”秦霜华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个不认识的人托我转交,说是……说是关于周建业同志的旧案。我觉得事关重大,不敢瞒着。”
赵铁军一把抽出来,翻开第一页,脸色唰地变了。
“团长!这上头写的是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陆长川伸手。
他接过档案,一页一页翻。屋里没人说话,就听纸页响。翻到第三页,他的手停了半秒,又继续往下翻。全部看完,他把档案合上,放回桌上。
“长川。”韩山河的声音很沉,“上头写的,是你父亲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调换运输路线,经手签字,陆建河。”周小满一下子站起来了,指着档案,手都在抖,“我爹的案子!换号的原来在这儿!是你们……”
“小满。”姜岁宁按住他的肩。
“婶婶你放开我!白纸黑字,签字画押的!我爹喊了十年冤,喊冤的人就在这儿站着,结果动手的是他爹?”
“我说了,按住。”姜岁宁的手没松,“你先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我不听!”
“这纸不对。”
周小满一愣:“什么?”
姜岁宁走到桌边,手指按在档案上,闭眼听了两息,睁眼。
“它太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?”赵铁军凑过来,“纸都黄了,还有茶渍,怎么就干净了?”
“纸会老,字也会老。”姜岁宁说,“十年的纸,墨沉在里头,有存放的味道,有翻动的声音,有过谁的手,纸都记得。这份东西,纸是老的,字是新的。”
“新到什么程度?”陆长川问。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屋里死一样静。
周小满僵在原地,看看档案,又看看姜岁宁:“婶婶,你确定?”
“我这双手,从雪山听回来四条人命。”姜岁宁说,“纸骗得过你们,骗不过我。”
陆长川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伸手,把档案拿过来,翻回第一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封存。”他说。
“长川。”韩山河皱眉,“这是指着你父亲的,你就这么……”
“就因为指着我父亲,才更要封存。”陆长川把档案装回纸袋,“团长,这东西来得太巧。案子昨天刚立,证据今天就上门。真要有人十年前握着我父亲的把柄,案子沉了十年,他怎么不早交?”
韩山河不吭声了。
“它不是来帮咱们查案的。”陆长川说,“它是来搅案的。我要是当场翻脸,说这是假的,回头传出去,就是陆长川护他爹,销毁证据。我要是认了,这案子就从查特务,变成查我陆家。横竖都是别人递刀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捂着?”周小满急了,“万一它是真的呢?”
“所以封存,不走明面。”陆长川看着他,“小满,你爹的案子里,七零三改成七一一,是有人改号。这份东西说我爹建议改路线。一个说改号,一个说改路线,两码事,对不上。真证据不怕对,假证据最怕对。放着,让它跟旧档案碰。”
韩山河一拍桌子:“封存。登记入库,编号我亲自签。送东西的人,也要登记。”
“是。”赵铁军应了,扭头,“那送东西的人现在……”
“问她。”
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。秦霜华还站在那儿,脸上挂着那副犹豫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“秦同志。”陆长川走到她面前,“你刚才说,一个不认识的人托你转交。”
“对,是托我……”
“谁。”
“我……就是一个过路的,四十来岁,说话外地口音……”
“长什么样。”
“就,普通,戴着帽子……”秦霜华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真没看清,他东西塞给我就走了,我还想着是不是该交公,正犹豫呢……”
“犹豫了几天?”陆长川问。
“两,两天。”
“东西上写着你父亲的旧案,你犹豫了两天。”陆长川的声音平得吓人,“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塞给你一份十年前的部队绝密档案,你不报警,不上交,揣了两天,然后赶在案子重启之后送来。秦同志,你这 hesitation,按条例,得登记说明。”
秦霜华的后背一下子湿了。她张了张嘴,那个声音在心里疯狂地响。
“闭嘴!一个字都不许说!说了,你就再也不是宿主了!”
她猛地咬住牙,把快出口的话咽回去,改口道:“我,我糊涂,我下次不敢了,我真就是个传话的……”
“行。”陆长川居然点头了,“传话的也有传话的价值。登记,留下,随叫随到。敢走,按泄密处理。”
“是,是……”
秦霜华低着头往外走。姜岁宁站在桌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看见了。秦霜华身后那条黑线,比上回又深了一截,粗得像根麻绳,一头拴在这女人身上,另一头,飘出了营区,飘向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姜岁宁收回目光,低头看向桌上的档案袋。
她的手指搭在牛皮纸上。
一缕极轻极轻的回声,顺着指尖爬上来。不是秦霜华的声音,也不是什么过路人。
纸在说话。
“我不是十年前出生的。”
姜岁宁抬起头,看向陆长川。
“长川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份假档案,”她说,“它自己招了。”
(第7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