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雪停了第三天,团部会议室的炉子烧得旺。桌上摊着三样东西,一封旧信,一份水壶回声记录,一份马会计的口供。
韩山河进门,肩上的雪还没化干净,身后两个战士抬进来一只铁皮档案柜。
“十年前的运输底档,事故卷宗,全在这儿。”韩山河拍拍柜子,“从师部封存库调的,路上没落地,钥匙就我和长川两把。”
“开吧。”陆长川说。
柜子打开,卷宗一股霉味。陆长川戴上手套,一本一本往外拿。拿到运输底档那册,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赵铁军凑过去。
“薄了。”陆长川把册子竖起来,“封皮上写的,底档共二十七页。你数数。”
赵铁军一页一页翻,翻完脸就变了。“二十五页。少两页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周小满一步跨到桌边:“少的是哪两页?”
陆长川指着装订线:“第二页,原始押运清单。就是七零三那页。”
“封存记录呢?”韩山河问。
陆长川翻出夹在里头的登记卡,看了两遍。“调阅记录是空的。十年,没有一个人调过这份档案。”
“没人调,页自己长了腿?”赵铁军嗓门起来了。
“封存之前就没了。”陆长川把册子平放,指着缺页的边缘,“都过来看。装订线上有刀口,平的,一刀过的。要是自然烂的,边缘是毛的。”
姜岁宁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伸手,手指按在装订线上,闭了眼。
“岁宁?”周小满盯着她。
“别催。”陆长川按住赵铁军。
半分钟,姜岁宁睁眼。“裁纸的声音。很稳,一刀下去,没犹豫。裁的人不慌,跟撕自家信纸似的。”
“能听出是谁不?”赵铁军问。
“听不出脸。”她摇头,“只听得出,这人手上有老茧,岁数不小了。还有一声咳嗽,压着咳的,怕人听见。”
“封存库重地,能进去裁页的。”韩山河声音沉下来,“当年就那么几个人。”
“团长,我把它摆出来。”陆长川走到墙边,拿炭笔在钉的木板上一条一条写。
“第一条,旧信。周建业出发前一天说过,编号七零三临时改成七一一,他写过报告,没回音。”
“第二条,水壶回声。车上钉的牌是七一一,清单是七零三。有人骑马追来,催着按误点出发,不许复核。爆炸前一瞬,编号牌被人摘换。周建业最后喊的是,编号被换了。”
“第三条,马会计口供。沙狐的手法,换号不杀人,杀人必换号。十年前的换号,和今天暗线里的手法,是同一双手。”
炭笔顿了顿,他又添一行。
“第四条,今天早上。原始清单那页,被人整整齐齐裁走了。”
“证据链齐了。”韩山河盯着墙,“信上写换号,壶里证实换号,档案里偏偏少了清单那页。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周小满问。
“怕那页纸上写的东西。”陆长川说,“清单上记着货名、数量、交接人。谁签的字,货到了谁手里,一翻就明白。所以这页必须死在档案里。”
周小满的拳头捏得咯咯响。“十年前就动手了。”
“所以这案子不好查。”韩山河坐下来,“能进出封存库的人,当年的经手人,活着的还不知道几个。查急了,人跑了,证据烧了,咱们又是一无所有。”
“那怎么办?放着?”赵铁军急了。
“不是放着,是捂着查。”韩山河敲桌子,“对外,这次调档只有一个说法,雪灾善后,清点历年物资档案。谁问都这个口径。”
“师里那边?”
“报告我今晚写,走机要。调十年前的调度记录、经手人名册、还有当年在这条线上作业过的测绘队名册,全部背对背查。”
“测绘队?”赵铁军一愣,“查测绘队干什么?”
“那晚换牌的人,往西北跑的。”姜岁宁说,“测绘队的方向。”
赵铁军倒吸一口气:“测绘的天天在边境线上转,哪条路能走,哪个山口没人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所以名册必须查。”陆长川说,“十年前在这条运输线上作业过的,一个不漏。查籍贯,查履历,查后来调去了哪儿。”
“团长。”周小满开口,“我要参加。”
“你参加。”韩山河看着他,“但不是提枪去抓人。物证登记归你,信、水壶回声记录、今天发现的缺页记录,编号、封存、誊抄,你来管。这案子最后能不能钉死,靠的就是物证一根线都不断。你爹留下的东西,你得亲自守着。”
周小满站得笔直。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韩山河环视一圈,“这个屋里的东西,出了我这个门,一个字都没有。五个人的嘴,管住了。沙狐还活着,还藏在明处,他现在不知道咱们翻这案。等他知道那天,得是咱们上门那天。”
“明白。”
散会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周小满抱着物证匣子走在前头,脚步很快。姜岁宁和陆长川走在最后。
“长川。”姜岁宁忽然说,“裁页那声咳嗽。”
“嗯?”
“很老。不是中年人的咳。”她说,“十年前裁的页,那时他就已经不年轻了。算到现在,这个人得有六十往上了。”
陆长川的脚步慢了半拍。“六十往上,还熟悉边境运输流程,还能一句话压住复核。”
“能在明面上待着,谁也不会防的人。”姜岁宁说完,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同一时刻,秦霜华的宿舍里,灯没开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“检测到目标事件,周建业运输案,重启调查。”
秦霜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“什么旧案?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该案指向宿主目标:陆长川前途,及姜岁宁处境。证据链已成形,重查将牵出关键人物。”
“你要我干什么?”
“可兑换道具:关键档案证据,指向陆长川父亲参与调换运输路线。仿真度百分之九十八,足以搅乱调查方向,并离断姜岁宁与陆长川的信任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宿主寿命,三年。”
秦霜华没吭声。黑暗里,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。
“提示:宿主近期兑换次数已达四次。剩余寿命余额,十四年。”
“你少吓唬我。”秦霜华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是吓唬。另提示,姜岁宁已介入旧案。她听得见死的,也快听得见活的了。”
秦霜华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。她想起姜岁宁看她的那种眼神,像看一块透明的玻璃。
“毁掉陆家,她就信不成陆长川。”她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要的姻缘,谁也别想挡。”
“确认兑换?”
秦霜华盯着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,比上个月又老了不止一点。
“兑换。”
(第6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