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团部档案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杜明远把那份假档案摆在桌上,戴着手套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陆连长,这东西我不敢随便下结论。”他说,“十年前的纸,跟现在的纸,肉眼真看不出多大差别。”
“不用你看。”姜岁宁开口,“我听。”
秦霜华站在桌边,脸上的镇定绷得死紧。“凭什么你们说是假的?这档案的包装纸还在,说明有正规来源。我请求你们先查来源,再谈真假。”
她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摊开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是随档案附的包装说明,你们看,字都褪色了。”
姜岁宁没看说明,只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份档案的纸边,就开口了。
“它见过的风,比这份记录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秦霜华问。
“十年前的纸,在库房里躺了十年,边上是脆的,毛的,受过潮,落过灰。”姜岁宁说,“它的边是软的,太干净了。它没淋过十年前的雨,没吹过十年前的风。它出生得晚。”
“你少装神弄鬼。”秦霜华的声音拔高了,“一张纸还能记住风雨?我看你是存心包庇陆家!”
“包庇不包庇,不靠嘴说。”陆长川转头,“杜明远,按流程验。纸张、墨水、装订,一样一样来。”
“是。”
杜明远先取了档案纸的一角纤维,又从柜子里抽出一份货真价实的十年前旧档案,放在旁边对比。
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又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“说话。”赵铁军催他,“到底怎么样?”
“我……我拿不准。”杜明远额头上冒了汗,“这东西要真认成假的,是大事,我要是认错了,担不起责任。”
“你照实说。”韩山河坐在那儿,声音不重,“担责任有我。”
杜明远深吸一口气,把两份纸并排放在灯下。
“第一,纤维。旧档案的纸浆粗,纤维长,是十年前那批厂子出品的特征。这份假档案的纸浆细,纤维短,是这两年才改的新工艺。十年前,根本生产不出这种纸。”
秦霜华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第二,墨水。”杜明远接着说,“真十年的墨,沉在纸里,笔画的边缘有洇开的细毛边。这上面的墨,浮在纸面上,渗透得很浅。这不是放久了的墨,是写了没多久、又做过旧的墨。”
“第三,装订线。”他把档案翻到背面,“十年前的档案,用的是棉线双订。这份用的是现在的尼龙混纺线。团部后勤去年才换的这种线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总结。”陆长川说。
“纸张、墨水、装订,三项全部不符合十年前的标准。”杜明远一字一句,“这份档案,是近期仿制品。”
周小满攥了一路的拳头,终于松开了。他手心里全是汗,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。
“假的。”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,“婶婶,是假的。”
“是假的。”姜岁宁点头,“我没骗你。”
秦霜华猛地往前一步:“不可能!我不懂什么纤维墨水,我就是个传话的!这份东西到我手里什么样,就什么样!”
“没人说你做了它。”陆长川看着她,“所以我们才要问,它从哪儿来。”
杜明远放下镊子,抬头问:“秦同志,你说这档案是别人托你转交的。托你的人,东西从哪儿拿的?”
“我……”秦霜华眼神一晃,“我说了,我不清楚来路。不过,我想起来了,之前好像听人提过,是后勤那边流出来的。马会计手里,好像有这种旧材料。”
“马会计。”陆长川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就是他。他管账,经手东西多,说不定是他……”
“马会计半个月前就被控制审查了。”陆长川打断她,“他所有经手的账目、物件,全部登记在册,一样没多。这份档案送到团部,是在他被控制之后。你说他从后勤给你调的材料,请问,一个被审查的人,是怎么调的?”
秦霜华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“还是说,他半夜戴着手铐去仓库拿的?”赵铁军嗓门大,一句话砸下来,“你说这话,自己信吗?”
“我,我就是听人说的,具体我也……”秦霜华的手指抠着衣角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真的就是个传话的,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杜明远。”韩山河开口,“查登记。”
“是。”杜明远起身,去翻后勤物资的领用登记簿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,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纸页哗啦响。
翻着翻着,杜明远的手停住了。
“团长,您看这个。”
韩山河走过去。杜明远指着登记簿上一栏。
“同型号的登记纸,去年入库一批,规格、厂家,跟这份假档案用的纸,完全对得上。这批纸,大部分存在各连队和团部仓库。但是,”
“但是什么?”陆长川问。
杜明远抬起头,脸色有点难看。
“文工团仓库报过一次丢失。丢了整整半捆同型号登记纸,登记时间是两个月前,经手人那一栏,是空的。”
“文工团。”赵铁军扭头,看向秦霜华。
秦霜华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掉。
“秦同志。”陆长川慢慢开口,“档案不能作为证据,这一点,现在当众宣布。但是它用的纸,出在你自己团里的仓库。你从现在起,不能离开驻地。”
“我……”秦霜华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一句,“纸丢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现在没关系。”姜岁宁看着她,声音很平,“慢慢来,总会有的。”
(第7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