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的手刚握上水壶,耳边就炸开一声巨响。
她的手一抖,水壶差点脱手。陆长川一把扶住她的手腕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声音太大了。”姜岁宁闭着眼,“这壶记得的东西,比那封信多得多。”
陆长川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闩插上,又把窗户一条一条关严。外头天已经擦黑,屋里就点了一盏煤油灯。
“小满,坐好。”陆长川说,“接下来不管听见什么,都别出声。”
周小满点头,两只手扣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姜岁宁把水壶放在桌上,两只手一起按上去,闭上眼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,她开口了。
“发动机的声音。车在走,路上颠得厉害。”
周小满的呼吸一下子重了。
“有人说话。”姜岁宁的声音放慢了,“我听,你们别急。”
她听了很久,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。
“你爹的声音。”她睁开眼,看向周小满,“他在车上发现不对了。他喊停车。”
“喊什么?”陆长川问。
“他说,号不对。他说车上钉的编号牌是七一一,可他手里的清单是七零三。他要求停车复核,把货重新点一遍。”
陆长川猛地看向桌上那封信。
“跟信上写的对上了。七零三,改成七一一。”
“还有。”姜岁宁又把手按回去,听了一会儿,“有人催他。一个男声,不是车上的,像是骑马追上来的,就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任务不能误。上头定的时辰,一个钟头都不能差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你爹问他,是哪个上头。”
周小满嘴唇发抖: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没答。”姜岁宁摇头,“他只说了一句,走你的车,数你的货,别的不该你问。”
屋里死一样静。
“后来呢?”周小满的声音劈了,“后来呢婶婶?”
姜岁宁没睁眼,手在壶身上压得更紧。
“你爹没听他的。他把车叫停了,跳下去,绕到车尾去看那块编号牌。他用手电照着,还掏出清单核对。他在说,这一车东西不能这么走,得先弄清号是何时换的,经了谁的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姜岁宁的声音顿住了。
“然后怎么了?!”周小满站起来了。
“爆炸。”姜岁宁睁开眼,“我没听见引信,没听见别的动静,就是炸了。你爹最后喊了一句。”
“喊的什么。”
“编号被换了。”
周小满僵在原地。半晌,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他到最后一口气,喊的还是这个。他在提醒后头的人。他都知道,号被人动了,他知道这车有问题,他还……”
他一拳砸在桌上,碗都跳起来了。
“我爹不是死于意外!他是被人害死的!”
“小满,坐下说。”罗桂香伸手去拉他。
“我不坐!”周小满甩开她的手,眼睛通红,盯着姜岁宁,“婶婶,你老实告诉我。那个催他走的人,你看见脸了吗?”
“没看见。”姜岁宁说,“我听不见脸,只听得见声音。”
“那声音是什么样的?”
“很平。”姜岁宁回忆着,“不慌,不凶,就像交代一件平常事。说完就走,脚步声往车队后头去了。”
“金属牌呢?”陆长川突然问,“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金属牌?”
“对。”姜岁宁点头,“爆炸前一瞬,我听见金属牌碰撞的声音,很急,像是有人在摘牌子,或者换牌子。就是你爹车尾那块编号牌。”
陆长川抓过纸笔,坐到桌边,一条一条地记。
“七零三改成七一一,改动的经手人不明。”他一边写一边念,“爆炸前有身份不明者骑马追至,催促车队按误点出发,不许复核。周建业下车核对编号,爆炸发生,临终喊出编号被换。爆炸同时,编号牌被人为摘换。”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周小满问。
“物证会烂,字不会。”陆长川笔没停,“今天壶里听见的,纸上写的,一条条对上,这就是重查的底子。”
他写完,抬起头。
“小满,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记上。你爹跳下车,是先核对货,不是先跑。他在护那一车东西,也在护同车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小满抹了把脸,“我爹就这样。他说过,押运的兵,货在人在。”
“他护的东西是什么,档案里写了吗?”姜岁宁问。
陆长川摇头:“正式结论就一句话,物资运输途中发生意外。什么东西,几车,去向,全没写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韩山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帘子一掀,团长进来了,肩上的雪都没化。赵铁军跟在后头,手里还提着马灯。
“团长。”陆长川站起来。
“都别动,接着说。”韩山河走到桌边,拿起陆长川的记录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看完了,又把那封旧信拿起来,对照着看。
屋里没人吭声,就听他翻纸的声音。
“信上写换号。”韩山河终于开口,“壶里喊的也是换号。两样东西,一个十年前,一个今天刚出土,对得严丝合缝。这不是孤证了。”
“团长,申请重查。”陆长川说。
“我来就是办这个的。”韩山河把纸放下,“明天一早,我向师里打报告,申请调十年前的运输底档、调度记录、事故勘验卷宗。你牵头,铁军协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韩山河看向周小满,“小满,你爹的这份水壶回声记录,我会亲自签封。十年了,这案子欠你们家一个说法,也欠部队一个交代。”
周小满站得笔直,眼圈通红,就说了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韩山河拍拍他肩膀,“该谢的是你爹。他要是没守住那一车东西,没喊那一嗓子,今天咱们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赵铁军在边上憋了半天,忍不住了:“连长,我就纳闷一件事。能改运输编号的,能在爆炸眼皮子底下换牌子的,还能一句命令压住复核的,这得是多大的人物?”
陆长川没答话。他起身走到柜子前,翻出那份马会计的口供,摊在桌上,手指顺着字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找到了。他拿起笔,把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沙狐。
“当年能提前知道边境路线,能调度运输任务,熟悉编号流程。”陆长川把口供推到灯下,“十年前的旧案,和现在这条暗线,很可能是同一只手。”
“沙狐?”赵铁军凑过来看,“马会计不是说没见过这人真容吗?”
“没见过真容,见过做派。”陆长川敲了敲圈住的两个字,“换号不杀人,杀人必换号。这种手,十年都没洗干净。”
姜岁宁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忽然开口。
“长川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听壶的时候,爆炸前那几息,我听见那匹马往回跑的声音。”她说,“那人换完牌子就走了,走得很快。但他跑的方向,不是来的路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姜岁宁抬手,指向西北。
“测绘队的方向。”
屋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
陆长川盯着桌上的口供,笔尖在那两个字上又描了一遍,描得很深。
(第6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