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指过地板的这句话音刚落,前方车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。那个穿深色褂子的男人不知怎么挣了一下,一头往乘客堆里扎。
“让让!让让!我东西丢了!”
过道上挤着的乘客被推得东倒西歪,抱孩子的妇女被带了个趔趄。
“谁去堵那头。”姜岁宁说。
“铁军早就到了。”陆长川已经迈开腿。
赵铁军正堵在前面那扇门前,两只手撑着门框:“都别挤都别挤!上厕所得排队,先站后边!”
男人一看两头都有人,脚底下发了慌,扭头就要往茶炉那边拐。
陆长川没喊人,也没跑,就是快走,两步跟上,一只手搭上他肩膀:“同志,借一步说话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!”
“认不认识不重要。”陆长川说,“你右脚的鞋,鞋尖磨偏了。地板上那颗螺丝记得这双鞋。”
男人脸唰地白了:“什么螺丝?我听不懂!”
这时候姜岁宁从第三排座位底下钻出来,手里捏着一颗沾灰的螺丝:“找到了。”她举起来,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说,“跟大家借个地方说话。”
有乘客小声嘀咕:“咋了这是?”
“车上有点小毛病,正在处理。”陆长川说,“不会耽误大家赶路。”
列车员已经赶过来了,几个人把男人围在连接处。陆长川从他袖口一摸,摸出一把小扳手。
“工具包里整套家伙都在。”姜岁宁把那个旧帆布包递过去,“就缺一颗螺丝,缺的是这颗。”她把手里那颗举到他眼前,“你包里那卷碎布上,有个圆印子,正对着它。螺丝的螺纹上,还沾着你包搭扣上的油泥。”
男人还想犟:“这是我的工具,螺丝掉了关我什么事!”
“掉了?”赵铁军嗤一声,“你倒是会说。那制动部件上的螺丝怎么掉的?是被人拧松的吧?前头还有连续下坡,等下坡就来不及了,这话是包里传出来的,你自己个儿嘀咕的!”
男人猛地要挣,胳膊一甩,直接朝陆长川面门抡过来。
陆长川偏头让开,抓住他手腕一带,脚下一绊,膝盖压着他后腰,人就结结实实趴地上了。
“别动。”陆长川按着他,声音一点没起伏,“动一下,多吃一下亏。”
男人被铐上的时候还在嚎:“冤枉!我就是坐个车!”
“是不是冤枉,”陆长川说,“到了站,跟螺丝对完账再说。”
列车员带着检修的人猫腰钻到车底下去了。车厢里安静了几秒,忽然炸开议论。
“好家伙,制动让人拧松了?这不是要出大事!”
“下坡啊,前头是长下坡!”
“谁干的?就是那个褂子男?”
赵铁军叉腰喊:“各位各位,别慌!问题发现得早,正在修,马上就好!大家该吃吃该嗑嗑!”
话音没落,侧后方有个站着的男人手一松,他架子上的一只大行李箱顺着晃动直接砸下来,冲着姜岁宁身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就去了。
姜岁宁抬手一接。
箱子稳稳停在她手底下,连晃都没晃。
周围一圈人齐齐吸气。
“哎哟我的天,”那个妇女抱着孩子腿都软了,“妹子,这一下要是砸我娃身上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姜岁宁单手把箱子放回架子上,“孩子受惊没有?”
“没,没砸着。”
旁边有人嘀咕:“这箱子少说三十斤,她一只手就接住了?”
姜岁宁眨眨眼:“顺劲接的,不沉。”
陆长川走过来,把箱子往里推了推,压着声音:“稳住,别接第二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小声回,“它自己掉下来的。”
“那也不能次次用手接。”
正说着,车底下的检修员探出头来:“好了!制动管路上有个部件被动过,重新紧固了!赶在下坡前修上了!”
车厢里响起一片掌声。有人拍手,有人松了口气,抱孩子的妇女非要拉姜岁宁的手:“妹子,你叫啥名字?我要给你记一辈子好!”
“姜岁宁。”她说,“记不记都行,人没事就好。”
那个被抓的男人蹲在角落,低着头,一句话不说。
列车员过来问:“同志,要不要现场审一审? passengers都等着听个明白呢。”
“不审。”陆长川说,“先把人看牢,证物封好,扳手、工具包、螺丝,都要登记。到了站交乘警,一样一样对。动机这个东西,他自己会说,或者到了该说的地方会说。”
“他要是不说呢?”赵铁军问。
“不说有人替他说。”陆长川看了那男人一眼,“工具上全是油泥,鞋尖磨偏,包上磨白的那层说明这不是头一回背它出门。查到他家里去,什么都能对上。”
男人肩膀抖了一下。
姜岁宁在旁边一直没吭声。她蹲下去又摸了摸那颗螺丝。
“怎么了?”陆长川问。
“我听了半天。”她站起来,“这颗螺丝上的回声,只有他一个人拧螺丝的过程,数下坡,等机会,别的没有了。没有同伙的动静,也没有人跟他碰头的痕迹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回声不会说谎。”她说,“但要查他后面有没有人,得看你们查的,我只能听见过去,听不见还没发生的事。”
陆长川点头:“这就够了。剩下的事交给我。”
他把男人和证物交给列车员和闻讯过来的乘警,把那颗螺丝单独要了回来,用纸包好,收进自己上衣口袋。
“螺丝你也收?”赵铁军问。
“这是证物。”陆长川说,“也给我提个醒,以后坐车,行李架上少放东西。”
“合着你以后出门还得管全车的行李架?”
“管她能听见的那些。”陆长川说完,看了一眼姜岁宁的脸色,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我没事,听多了点,缓一缓就好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陆长川把她带到两节车厢中间的安静角落,让她靠墙站好,自己挡在前面,避开过道上来来往往的视线。
他盯着她,看了足足三秒。
“姜岁宁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不是猜到的。”他说,“从上车那会儿听到行李架,到听出工具包,再到地板上追螺丝,听出他的鞋。一步一步,全是你听出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颗螺丝动过?刚才人多,我没问。现在没外人了,你说实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