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火车站的月台上人挤人。
姜岁宁站在检票口,脚步忽然慢了半拍。
“怎么了?”陆长川问。
“这里有个东西在响。”她说,“不是预知,是沾了危险痕迹的旧物,声音是残留的。昨天夜里那道回声,跟这个是同一个调子。”
“能追吗?”
“人多,声散了。”她摇头,“等上了车,我顺着声找。”
陆长川没多问一句,只说:“跟紧我。”
赵铁军扛着三个包挤过来:“连长,票!我这手都快被人夹掉了!”
“看路。”陆长川接过票,压低声音,“上车以后,眼睛放亮点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上车再说。”
绿皮火车哐当一声,开动了。
车厢里全是行李味和汗味,过道上塞得满满当当。姜岁宁靠着窗户坐了不到十分钟,忽然抬起头。
“陆长川。”
“嗯?”
“头顶那个铁架子,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它在反复响一句话。拧松了,等下坡就来不及了。”
赵铁军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:“啥玩意儿?拧松了?拧松啥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姜岁宁说,“但这句话在这节车厢的行李架上响了三遍了。声音不新鲜,是残留的,是有人干完事留下的动静。”
陆长川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他没有问你怎么可能听见。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做梦。
他只问了一句:“你能确定大概位置吗?”
“能。”姜岁宁点头,“从我头顶这格往车头方向数,第三格到第五格之间。声音最重的地方在那儿。”
“好。”
陆长川说完这一个字,转头看向赵铁军,声音压得极低:“铁军,你往前两节车厢,找列车员,就说车上可能有人破坏了制动部件,让他按程序悄悄报给车长。记住,别声张,别让周围乘客听见。”
“制动?!”赵铁军眼睛瞪圆了。
“去。”
“是!”
赵铁军人已经蹿出去了。
陆长川又转回来:“姜岁宁,我再问你一遍,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姜岁宁看着他,“我在那间屋里听见的时候,声音还没有这么清楚。现在车动了,它一直在重复。它憋不住。”
“行。”陆长川说,“从现在起,你坐我这边,靠里。”
两人换了位置。陆长川的眼睛开始一排一排扫过车厢里的乘客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姜岁宁问。
“找谁的眼神不对。”陆长川说,“动了那种手脚的人,车上必然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周围的反应。你只管听,人我来盯。”
姜岁宁站起来,装作去拿行李的样子,手扶着行李架,一格一格往后摸。
第一格,干干净净。
第二格,是网兜里几个搪瓷缸子磕出来的动静,杂,但没危险。
第三格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一只旧帆布工具包,包角磨得发白,侧面的铁搭扣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机油味。声音就是从这包里渗出来的。
“拧松了,等下坡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她回头,用口型对陆长川说。
陆长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工具包上方那排座位坐着几个人,一个抱孩子的妇女,一个打瞌睡的老头,还有一个穿深色褂子的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靠着窗,眼睛闭着,可他的脚尖是朝过道方向的。
那种坐法,随时能起身。
陆长川没有动,声音放得很轻:“包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,声音只认包不认人。”姜岁宁坐回来,“但搭扣上有新蹭的油泥,拧螺丝的人手上肯定沾了。”
正说着,赵铁军领着一个穿制服的列车员快步回来了。列车员在三人旁边蹲下,装作捡东西。
“同志,你确定?”列车员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请你们先检查制动管路和相关部件。”陆长川说,“前面有连续下坡。检查的时候,动作自然一点,别让乘客看出来。”
列车员脸色变了,起身就走,走得又急又稳。
车厢里,一切照旧。孩子还在哭,瓜子还在响。
可姜岁宁的耳朵里,那句话又响了一遍。
“拧松了,等下坡就来不及了。”
第四遍。
她眯起眼,忽然抬手按住陆长川的手背:“那个人要动了。”
“哪个?”
“深色褂子,靠窗那个。”她说,“他的心思也在响。一直在数,数下坡还有多远。”
陆长川的目光落过去。
那个男人睁开了眼。
他站起身,拎都没拎东西,装作去上厕所的样子,脚一步比一步快,直奔车厢连接处。
陆长川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铁军。”
“在!”赵铁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另一头。
“封住前面那扇门,别惊动乘客。”陆长川一边说一边迎面走过去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卡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。
姜岁宁没有跟过去。她伸手,把那只旧工具包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。
搭扣一开。
扳手、钳子、锤子,摆得整整齐齐。
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这套工具不对。
“少了一颗螺丝。”她自言自语。
工具包里那个装零碎的小布卷摊开着,布卷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,圆圆的,小的,空的。
那颗螺丝不在包里。
它在车上。它被拧在了不该松的地方,或者,它已经掉在了别处。
前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动静。赵铁军堵住了车厢门,陆长川把那个男人拦在了连接处,两句话的工夫,男人就被按在了车厢壁上,没喊,没闹,像被掐住了嗓子。
列车员带着检修的人从另一头过来,猫着腰钻进了车底的检修位。
姜岁宁蹲下身,手掌贴着车厢的地板。
铁皮的震动里,一个细小的声音正在她耳朵里滚动。那颗螺丝滚过的路,一点一点,从第三排座位底下,往过道,往车头方向,拖出一条线。
声音的尽头,停在一双鞋的印记上。
深色布鞋,右脚鞋尖磨得偏。
跟前面那个男人一模一样。
陆长川回来了,把人交给了闻讯赶来的乘警,蹲到她身边:“怎么样?”
“工具包里没有完整工具,少了一颗关键螺丝。”姜岁宁抬起头,指了指地板,“但是它滚过这里。”
“滚过?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它滚过这里,还记得那个人的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