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川把行军包挪到墙角,弯腰去铺靠门那张床。
姜岁宁忽然下了床板,走过去,一只手按在他腰上。
“这里一直在疼,你为什么不说?”
陆长川整个人一僵。
他第一反应不是疼,是新婚妻子的手离得太近了,隔着两层布,掌心还热着。
“往后退三步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“姜岁宁。”
“我在。”她没挪手,反而往下按了按,“就是这儿,对不对?你刚才弯腰的时候,左边腰眼里那根筋,一直在响。闷的,跟压了块湿石头似的。还有你后背,靠右那道,也憋着一股气。”
陆长川站直了,回头看她。
油灯的光晃了一下,照见她的眼睛,亮得很,一点躲闪都没有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听得见。”姜岁宁说,“你靠近我,你的伤自己会出声。刚才吃干粮的时候我就听见了,你肋下断过两根,接上了,没长利索。左肩那道口子,缝针的时候缝得急,里头憋着。腰这里最重,是天阴就疼,还是出完任务就疼?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“出完任务就疼。”陆长川说。
“那就是常年负重压的。”她点头,“我说得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他答完,又觉得不对,“你先离我远点。”
“不行。”姜岁宁的手没拿开,“我现在是听伤,不是占你便宜。”
“……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听完了要治。”她伸手去解他外衣的扣子,“你坐着,别动。”
陆长川一把按住她的手。
“姜岁宁,大晚上的,你解我衣服干什么?”
“看你伤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“你在我面前,没什么是不能看的。我是你媳妇,证上盖了章的。”
陆长川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耳根有点热。他借着转身搬凳子的动作,把那点热压下去,坐下,背对着灯。
“就看腰。”他说,“看完睡觉,明天还要赶车。”
“行。”
姜岁宁掀开他的外衣下摆。腰眼上果然有一道旧疤,凹进去一块,边上泛着青。她的手指贴上去,慢慢按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她说,“它在你身体里响成这样,怎么会不疼。”
她把掌心整个覆上去,闭了闭眼。
胸口那点刚恢复的山河之气,小心翼翼地调出来一缕。温热的,细的,顺着掌心往下渗,渗进那块凹下去的旧疤里。
陆长川猛地绷紧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别动。”她说,“马上就好。”
那股温热钻进筋骨,像一只手,把压了多年的湿石头一点一点搬开。腰眼里那根一直在响的筋,声音慢慢轻了,轻了,没了。
陆长川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只手,半天没说话。
疼了六年。阴天疼,负重疼,出完任务疼得整宿睡不着,他都忍着。团里卫生员看过,说旧伤,养着。养了六年,没养好。
现在,没了。
“什么感觉?”姜岁宁问。
“松了。”他说,“像有个人在里头,把压着的东西搬走了。”
“对,我给你搬走了。”
她收了手,脸上还带着点劲儿,又伸手去够他左肩,“还有这儿。”
“姜岁宁。”陆长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她的脸,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。嘴唇上那点刚回来的血色,又褪下去了。
“住手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是不是在拿什么东西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
姜岁宁抬眼看他。
“你的脸白了。”陆长川说,“刚才还红润的,现在白得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。你治我的伤,你自己掉血。是不是?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会恢复。”她说,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我问是不是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她说,“我动用了山河之气,会耗一点灵气。不碍事,你的伤值这个价。”
“不值。”陆长川扣着她的手腕,没松,“从现在起,不许拿你自己填我。”
“可你疼了六年。”
“疼了六年也没死。”他说,“你掉一点灵气,我怕你没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
姜岁宁看着他,忽然往他那边凑近了些。
“你身上好闻。”她说,“山河的气息。我靠近你,恢复得快。”
“……什么叫好闻?”
“就是好闻。”她说,“你站我边上,我脚底下就不飘了。刚才耗掉的,已经在往回长了。你别拉着我,我再多吸两口。”
陆长川的耳根又热了。
他把她的手腕松开,重新扣住,把她往床边推,“睡觉。离我半米。”
“半米太远。”
“半米。”
“你这个人不讲理。”她嘟囔着上了床板,抱着被子,“明明是你身上有用,还让我离远点。”
“以后不许拿灵气给我治伤。”陆长川站在床边,一字一句,“疼我能忍。你虚了,我忍不了。这是命令。”
“你不是我连长。”
“我是你丈夫。”
姜岁宁抱着被子的手停了停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,认真点头:“好。那我少用一点,用在你最疼的地方。”
“一个地方都不许用。”
“你睡觉的时候我偷偷用。”
“姜岁宁!”
“睡了。”她把被子一拉,蒙住头。
陆长川站在床边,半天,伸手把油灯捻小了一格。他躺到对面那张铺上,和衣,睁着眼。
明天要赶车。要睡了。
他刚有点迷糊,那边被子里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。
“陆长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伤好了,以后出任务,能不能活着回来?”
他睁开眼,看着屋顶。
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后半夜,陆长川睡着了。
姜岁宁睡得正沉,忽然,耳朵里扎进来一道尖锐的回声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声音是从墙角行李架那边来的。不对,不是行李架,是行李架里那个还没收拾完的包,明天要带上火车的方向。
金属的,尖的,一遍一遍,像什么东西在铁上刮。
“下面有水……”不是这个。
她仔细听。
“拧松了,等下坡就来不及了。”
姜岁宁的心一下子沉下去。
这声音,不属于这个屋子。
它来自明天那趟西行的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