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川顺着她的手指走过去,从行军包侧袋里掏出那块灰色碎石。石头有巴掌大,棱角磨得半圆,灰扑扑的,搁在一堆光鲜票子里寒碜得很。
“你说的是这个?”
“对。”姜岁宁点头,“那个。”
赵铁军先笑了:“妹子,你认识那是什么不?那是连长去年冬天巡逻,从边境线边上捡的,搁包里大半年了!”
“我不是让你拿这个搪塞我。”姜岁宁看着陆长川,“我要的就是它。”
陆长川没急着给。他掂了掂石头:“这是块界石碎料,看着像普通石头,其实来路不明。我这次回来,本来要交给团部让人辨认的。你确定要这个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要钱票?不要布票粮票?”
“不要。”
姜岁宁伸出手。陆长川犹豫了一下,把石头放到她掌心。
她手指刚碰上去,整个人就静了。
很远的地方有动静。风刮过山脊,一寸一寸的,像有人在边界线上来回走。还有一声很沉的响,闷在石头芯子里,跟她胸口那点摇摇欲坠的灵气撞在一块,严丝合缝。
她握着石头站了几息,脸色肉眼可见地缓过来,原本发白的嘴唇有了点血色。
“哎?”赵铁军凑过来,“妹子,你脸咋红润了?刚才还白着呢!”
“石头好看。”姜岁宁说。
“好看?”赵铁军把脑袋伸过去看,“这不就是路边一块破石头吗!跟我老家灶台底下那块一个样!”
罗桂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。她拉姜岁宁坐到凳子上,语重心长:“丫头,我知道你在家没受过待见,没人教过你这个。彩礼不是钱的事,是男方家的心意,是你的底气。往后在婆家腰杆硬不硬,就看今天这一遭。该争取的,一样都不能少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只要一块石头?”
“因为我用不上别的。”姜岁宁把石头捧在腿上,“我吃得少,穿得也省,票子放在我手里就是压箱底。这块石头不一样,它对我有用。”
“啥用?”
“摸着安心。”
罗桂香扭头看陆长川:“长川,你听听!人家闺女要彩礼,一开口是三转一响,差一点的也得扯身新衣裳。她倒好,就要块路边石头!我这当大娘的,脸上都挂不住,别人还以为咱们公社亏待了她!”
赵铁军咋舌:“可不咋的。别人结婚,手表、自行车、缝纫机,还得加台收音机。咱妹子结婚,一块石头。这要说出去,谁信呐?”
“我信。”
陆长川从姜岁宁手里接过石头,掏出干净的布,一点一点擦。石头缝里嵌的灰泥,他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,擦完对着光看了看,又擦了一遍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石头重新放到姜岁宁手里,指头一根根替她合拢。
“给你。彩礼照给。”
“你不觉得亏?”姜岁宁问。
“你提的条件里,最值钱的不是我给什么,是你肯要。”陆长川说,“石头我能给,日子我也得照过。该备的生活用品,被褥、脸盆、暖壶,一样不会少,那是该有的规矩,跟彩礼是两码事。”
姜岁宁捧着石头没说话,半晌,点了点头:“你这个人,说话算话。”
“我一直算话。”
罗桂香在旁边看着,忽然拿手背抹了下眼角,嘴上还硬:“行了行了,大清早的,哭什么。丫头,你可记住喽,这男人是块好料,你可别亏了他。”
“我不亏他。”姜岁宁说,“谁动他,我先动谁。”
赵铁军一哆嗦:“妹子,你这话咋听着跟下战书似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陆长川直起身,转向赵铁军:“别贫了。今天把领证的材料备齐,照片、介绍信、双方身份证明,一样一样过。我的报告手续,下午补完。”
“连长,这就急了?”
“不急。”陆长川说,“她的手续一天不齐,她就一天没着落。”
赵铁军挠头:“那她那身份更正不是还没批下来吗?”
“罗主任在催,陈卫国在跑。”陆长川说,“我们这边能做的先做。”
姜岁宁坐在凳子上,低头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它?”陆长川在她对面坐下,声音放低了些,“我问真心话。摸着安心,不是理由。”
姜岁宁捏着石头,指腹蹭过石面:“我从小就对山石亲近。山里的东西,不骗人。它是什么就是什么,站那儿几百年,还是几百年。”
“几百年?”
“比方。”她抬眼,“我娘说,山里人不撒谎,石头也一样。”
陆长川盯着她看了几秒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这姑娘早上拦车的时候,脸白得像纸,说话都透着虚。石头拿到手不到一炷香,人就精神了。这不对劲。可她眼睛干净,不像编的,也不像能问出来的。
“行。”他没再追问,起身,“先办正事。”
“哎哟,这俩人。”罗桂香撇嘴,“谈个彩礼,谈出审俘虏的架势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赵铁军把材料理成一沓,正数着,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罗桂香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冲进来,进门先拍大腿:“批了!上头批得比我想的快多了!陈卫国亲自跑的,材料全齐,就等你们俩了!”
赵铁军手一抖:“这么快?我爹当年给我二叔家说亲,光介绍信就等了一个月!”
“人家这是正经手续,办得利索!”罗桂香把信封往桌上一放,叉着腰,“我说你们俩,别磨蹭了,择日不如撞日,今天就把证领了!”
陆长川看向姜岁宁。
姜岁宁站起来,把石头揣进贴身口袋,按了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今天就把证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