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卫国走了以后,天也快黑了。罗桂香把姜岁宁领到办事处后院的一间小屋,屋里就一张木板床,一床旧被,一盏油灯。
“委屈你了丫头,先凑合几晚。”罗桂香把被角抻平,“等身份更正批下来,再想办法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姜岁宁说,“这屋比猪圈干净。”
罗桂香鼻子一酸,嘴上还是硬的:“这话说的,敢情你对住处要求真低。”她坐到床沿上,“丫头,我问你,除了姜家,你还有别的亲人没有?七大姑八大姨,随便哪个都行。”
姜岁宁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外婆呢?姥姥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的根,到底在哪?”
姜岁宁想了想:“山里。”
罗桂香当她说的是老家在山里,叹了口气,起身要走,一拉门,门外站着陆长川,手里还提着两个白面馒头。
“哟。”罗桂香眉毛一挑,“还没走呢?”
“有些事得问清楚。”陆长川把馒头递给姜岁宁,“趁热吃。”
罗桂香看看他,又看看姜岁宁,把门带上了,人却没走远,就靠在院墙根底下站着。
陆长川搬了个小凳,坐在姜岁宁对面,隔着一米远。
“我问你,你答我。不许绕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结婚这件事,你是权宜之计,还是真想清楚了?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姜岁宁掰着馒头,“我需要合法身份,没有身份,我在你们这儿待不下去。你愿意跟我结婚,我就能留下来。这是实话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。”她抬起头,“我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。你的家,我能保护。谁敢动你,我先动他。”
陆长川盯着她看了半天:“你这不是谈婚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谈任务。”
“任务也要谈清楚。”姜岁宁说,“目标,条件,分工。你出身份,我出力气,谁也不吃亏。这公平。”
陆长川没接话。院子里静了一会儿,就听见罗桂香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:“……这丫头,话是这么说的吗。”
“陆同志。”姜岁宁又开口,“你是不是担心我骗你?”
“我不担心这个。”陆长川说,“你这个人,不会撒谎。我担心的是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。结婚不是找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责任。往后几十年,柴米油盐,生老病死,跑不掉的。”
姜岁宁认真听完,点头:“几十年,我认。”
“我经常出任务,一走就是几个月,家里的事全靠你自己。”
“我力气大,能干。”
“边境条件苦,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,夏天风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没水没电,买菜要走十几里地。”
“我不挑。”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“我吃得少。”
陆长川一条一条列,她一条一条接,接得又快又稳,不带一点犹豫。陆长川列到最后,发现没词了。
“你不问待遇?”
“待遇是什么?”
“随军安排,抚恤,各种照顾。”
“那些我不懂。”姜岁宁说,“我就问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驻的地方,有界碑吗?”
陆长川一愣:“有。”
“多少座?”
“线上排下去,一片一片的,数不清。”
姜岁宁的眼睛一下就亮了,亮得油灯都比不上。“好地方。”她说。
陆长川皱眉:“你问界碑干什么?”
“我喜欢界碑。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“看见它就高兴。”
这算什么理由?陆长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过明白。可他也看出来了,这姑娘没冲着他的待遇,没冲着他的前程,连他这个人冲没冲都两说,她就是想把日子过下去,过踏实。
他站起身。
“你等着。”
陆长川进了办事处,跟罗桂香要了纸笔。罗桂香眼睛一下子瞪圆了:“你要干啥?”
“打结婚报告。”
“哎哟我的天!”罗桂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“长川,你可想好了!这一笔下去,就不是审查了,就是你自己把自己交出去了!”
“想好了。”陆长川铺开纸,“她没地方去,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儿熬着等手续。我得对她负责。”
“行!”罗桂香站起来,“我罗桂香把话搁这儿,报告我亲自往上送,给你催!可丑话说前头,这报告一递,你就是有媳妇的人了,往后一辈子,你得负责到底,中途反悔,我头一个不答应!”
“不会反悔。”陆长川落笔,“我说过,我不撒手。”
外头蹲着的赵铁军本来是来喊连长回驻地的,扒着窗户看见这一幕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。
“连长?连长你真写啊?!”他一头拱进门,“你今天才认识的!八字没一撇呢!”
“闭嘴。”陆长川头也不抬,“再吵出去跑十公里。”
赵铁军捂住嘴,憋了三秒,又忍不住:“连长,我就问一句,她今天上午还拦咱军车呢,晚上你就打结婚报告,这速度,比我打靶还快!”
“你的婚事呢?”陆长川反问,“家里相看了三年,相成了吗?”
赵铁军脸一红:“那能一样吗!”
“报告交上去,审查通过,我就是有家室的人。”陆长川一笔一划写,“以后她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姜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,听见这句,点头:“对,你的事也是我的事。公平。”
赵铁军看看她,又看看连长,忽然小声说:“连长,我劝不住你,我就提醒一句,这姑娘踢断的木桩,是我挑的,结实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长川说,“所以才更得对她好。”
赵铁军:“……”
罗桂香在旁边笑得直拍腿:“行了行了,长川,报告写完了,还得走个手续。我问你,人家姑娘的彩礼,你打算怎么给?该有的不能少,这是我们娘家这边的规矩!”
陆长川写完最后一个字,抬头看姜岁宁。
“对。”他放下笔,“彩礼。你要什么?”
钱票、布票、粮票,罗桂香一样一样数给她听,说这些都是正经人家娶媳妇该备下的。
姜岁宁一样都没听进去。她的目光越过桌子,落在墙根那个行军包上。包口没拉严,露出一角灰色的石头。
“我要那个。”她指着,“石头。”
陆长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