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秋叶前脚从公共汽车上下来,一股邪风迎面扑来,冻得她直缩脖子。
她不由拢了拢衣领,心里直嘀咕这鬼天气。
雪下得这么厚,本该窝在家里的。
可转念一想,年关马上就撵到眼跟前,这学期眼瞅着也要收尾了。
要是再拖下去,家访就得挪到明年。
左思右想,她还是硬着头皮出了门。
自行车不在手边,她只能挤公交。
这会儿瞧见大街上骑车的人,她心里那个羡慕劲儿就甭提了。
什么时候她也能有一辆自己的车呢?
不过也就是想想,她刚参加工作,一个月才挣那一百六十八块,攒一辆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冉秋叶叹了口气,裹紧衣服,迈步朝胡同深处的四合院走去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四合院里另一个主角何雨柱刚从外头回来。
苏晨走没影儿了,他提溜着大包小包跨进院门。
左手两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,右手一条大草鱼。
怀里还揣着五斤猪肉,兜里鼓鼓囊囊装着二十多个鸡蛋。
蔬菜也买了好几捆,显然下了血本。
这一趟花掉的钱,都是他厚着脸皮跟一大爷易中海借的。
反正在他这儿债多不压身,回头再想辄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怎么把那顿饭张罗好,让冉老师高高兴兴坐下来吃。
何雨柱心里门儿清,只要能留住这顿饭,他的终身大事就有门儿了。
早先何雨水听哥哥说要追冉老师,举双手赞成。
那丫头叽叽喳喳说了半天,把冉老师夸得跟朵花似的。
她说冉老师人品端正,长得又体面,教书也有一套。
要是能当她的嫂子,她睡觉都能笑醒。
何雨水还特意给傻柱上起课来:冉老师顶不爱听人讲粗话,反倒喜欢肚子里有墨水的人。
让他把平日里那些杂碎话都藏起来,聊天时最好能带出几分书香气。
这下可戳了何雨柱的肺管子。
让他掂大勺行,让他文绉绉地说话,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?
他们何家祖上八辈子都没出过读书人,满门里就何雨水一个高中生。
他自个儿连小学都没念完,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。
这可怎么弄是好?
亏得何雨水临时教了他几句诗词,让他背得滚瓜烂熟。
他寻思着只要冉老师一进门,就把这几句亮出来,保准能镇住她。
何雨柱想着想着,竟嘿嘿地傻笑起来。
这一笑,把前院闻声出来的阎埠贵给勾了过去。
阎埠贵正拎着水壶给盆栽洒水,听见动静,放下水壶探过脑袋。
瞧见何雨柱蹲在地下择菜,旁边还搁着鸡和鱼,老阎立刻动了心思。
他中午原想上苏晨那边蹭一顿,敲了半晌门没人应,只好回来。
晌午那顿他专为留肚子,愣是只啃了半个窝头,这会儿肠子正咕噜咕噜造反。
见了何雨柱置办这么齐整,他登时掂量起来:这顿饭要是能舀上一勺,今晚就舒展了。
阎埠贵颠颠地凑过去,堆出满脸褶子笑:“傻柱,你这大张旗鼓的,是准备办什么大席面呀?”
说着,一对绿豆眼眯缝起来,不住地往那堆年货上溜。
何雨柱抬头见是他,心里那火腾地就顶到嗓子眼。
想当初他托阎埠贵当红娘牵线冉秋叶,烟酒点心送了不少,可这老小子连个囫囵话都没给他带回。
后来还是听何雨水说了实话:冉秋叶早不在晨光小学教书了。
姓阎的这通忽悠,压根就拿他当猴耍。
搁平时他早掀桌子了,可今儿什么日子?
他要是张嘴骂街,正巧被冉老师撞见,那可就锅碗瓢盆落一地——全碎了。
为了终身大事,他今天就当一回没嘴的葫芦。
阎埠贵见他不吭声,也不恼,又张嘴唠叨:“傻柱啊,你一个人里里外外的,忙得过来吗?要不我叫上我家那俩小子来给你打打下手?”
“你看你弄了这么多鸡鸭鱼肉,一个人收拾到天黑也拾掇不利索啊。”
何雨柱跟哑巴似的,由着他口水满天飞,自己只管低着头把那把老菠菜扒拉得唰唰响。
一个院子里住足有十来年,阎埠贵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。
这老小子不就是惦记他那条鱼、那两只鸡吗?
他何雨柱过去是哪路人?四合院里响当当的灶王爷,红星食堂的掌勺大厨。
曾经一顿饭能做出千把口人的量,眼下这点儿鸡毛蒜皮还能把他难住?
笑话。
但这么一想,何雨柱心里反倒酸溜溜的不是滋味。
要不是苏晨从中搅和,他怎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
这笔账他牢牢记着呢,苏晨、许大茂,全都给他等着。
阎埠贵看人家压根不接茬,自己也觉得没趣儿,又干站了一会儿,怏怏地背着手回去,低头接着浇他那些盆盆罐罐。
这边阎埠贵前脚刚走,秦淮茹后脚就从自家屋子里踱了出来。
这一整天,她让家里那个老虔婆念叨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婆婆不是骂她四处勾搭汉子,就是戳她脊梁骨说她没能耐。
要不就扯着嗓子干嚎,说肚子饿得贴了后背。
秦淮茹被折腾得骨头都酥了,实在腻歪得够呛,这才溜出门透气。
谁能想到,刚迈出几步,抬眼就瞥见何雨柱蹲在院里择菜。
再一瞧,哎哟喂,地上还搁着肥鸡大鱼、肉和鸡蛋。
她那双桃花眼刷地一下亮了。
这傻柱子,不声不响弄回这么多稀罕货,这不正是瞌睡递上枕头嘛。
傻柱是谁啊?那是她秦淮茹手心儿里攥着的老实人。
平日里她招招手,他就颠颠儿地递东西过来。
眼下这么多好嚼谷,还能没她家一份?
秦淮茹心里有了底,抬手掠了掠鬓角,腰肢拧得像风摆柳,婷婷袅袅地飘到傻柱跟前。
她眼波弯弯,声音裹着蜜:“哟,傻柱,你这是提前过年呐?整这么大动静是等着招呼哪位贵客呀?”
话音一落,她眨巴眨巴眼,把那股子旧有的媚劲儿一股脑儿甩了出去。
可这一次,何雨柱像是把脑袋焊死在了裤裆里,头都不抬。
倒不是他多忌惮秦淮茹,实在是他不敢抬头。
这些鸡鱼是拿来办正事用的,要是被她两眼一抹黑地拿了去,他上哪儿再淘换去。
他埋着头,盯住地上,扒菜的手更利索了,嘴里慢吞吞应了句:“秦姐,你也出来溜达呢?棒梗他们几个挺好的吧?”
秦淮茹见这招居然失灵,眉头登时耸起来。
以往自己只要把腰那么一扭,声音甜上几分,傻柱哪回不颠颠地听话?
今儿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,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。
她心里着急,嘴上却顺着刚才的话往下滚:“棒梗让前几天的事吓得不轻,这几天精神头一直缓不过来,我正犯愁怎么给他补补身子。”
“家里这会儿连个窝头渣儿都找不见,小孩跟着大人遭罪。”
“你说说,我这一家子孤儿寡母的,日子可怎么过呀……”
说到末尾,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哽咽,听着怪可怜的。
可何雨柱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,连半个字都没答,手里的菜叶子扒拉得更加起劲。
秦淮茹眉心拧成圪塔,心里纳了闷:过去用这套,那是百发百中,今儿怎么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?
她偏就不信这个邪。
她咬了咬嘴唇,又凑近两步,发梢几乎扫到何雨柱肩头,声音又腻又软:“傻柱,是不是姐哪里做得不对,招惹你了?你倒是抬头看姐一眼啊?”
这番话说出口,何雨柱正在择菜的指头猛地一颤,两只手隐隐发起抖来,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秦淮茹看在眼里,心下一喜:只要他能跟自己对上眼,她就有使不完的招儿把他拽进自己这口锅。
可何雨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硬是又把那股心猿意马压了回去,头埋得更低,声音从嗓子眼儿里闷出来:“秦姐,今儿实在不凑手,家里真来客了,这些东西全得摆到桌面上。”
“您高抬贵手,多担待担待。”
秦淮茹听他这么一说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昨儿何雨水跟她闲聊天时的那些话全涌到嘴边:那位冉秋叶老师今儿要来家访。
当时阎埠贵还提过要把冉老师撮合给傻柱的事。
再瞅瞅眼前这架势,啧啧,十有八九就是等那位冉老师呢。
她倒吸了一口夜气,不对,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“嘎嘣”响。
傻柱是谁?是她们娘儿几个的大饭票,是随叫随到的帮工,是顶着大名的靠山。
只要他还在她手边转悠,她们家就不愁揭不开锅。
哪怕现在他丢了食堂大师傅的头衔,可手艺没丢,早晚还能打回去。
她一个寡妇,院里院外多少重活脏活,不都是靠傻柱张罗?
要是傻柱真娶了那个又年轻又有学问的女老师,她秦淮茹还有碗饭吃吗?
没门儿。
她绝不能让冉秋叶这朵花栽进何家院里。
就在秦淮茹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当儿,冉秋叶已经摸到四合院前院的月亮门口。
她慢慢踱进来,四下张望,似乎是怕找错了门。
前院,阎埠贵正低头跟那几盆花草较劲。
猛不丁一声温柔的问询砸进他耳朵:“老师傅,劳驾问一下,何雨水是住在这个院子里吗?”
阎埠贵听着这嗓音耳熟,直起腰抬眼一看。
得,这不就是原先晨光小学的冉老师嘛。
他咧嘴一笑:“哟,这不是冉老师吗?你怎么来这儿了?”
冉秋叶认出这是曾经的同事,也又惊又喜:“阎老师?您也住在这个院儿里?”
“可不是嘛,我就住前院。你这是……过来找人?”阎埠贵放下水壶,笑呵呵地问。
“是呀,我给何雨水做家访,她登记的地址就是这一片。”冉秋叶点头。
阎埠贵这下全明白了。
怪不得下午何雨柱跟过年似的大鱼大肉往家里提溜,原来是瞧准了冉老师要来。
他心底的算盘珠儿噼啪一响——今儿这顿饭,他无论如何也得凑双筷子。
好歹当初也当过半个媒人,何雨柱总不至于轰他出门。
于是他脸上笑开了花,热络地指路:“何雨水就住在这后院,跟她哥哥何雨柱一块儿住。要不我领你过去?”
“怎么,你这是专门来给雨水做家访的?”
冉秋叶忙道:“对,快期末了,学校让老师们摸摸底。不劳您送了,我自己过去就行。”
说完,冉秋叶朝阎埠贵欠了欠身,便往院里走去。
阎埠贵在后头笑呵呵地喊:“冉老师慢走,回头我得空找你拉拉家常!”
他话音刚落,门帘子“哗啦”一掀,二儿子阎解放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这小子眼珠子黏在冉秋叶背影上,好半晌没转脖子。
今儿冉秋叶穿了一件素净的薄呢外套,右肩挎着帆布书包,露出的脖颈白生生的。
两个脸蛋被风吹得透出淡粉,一条乌油油的麻花辫摆在胸前,整个人干净得跟清晨的露珠一般。
阎解放看得心口直扑腾,等他爸进了屋,他赶紧追上去问:“爸,刚才过去那姑娘是谁啊?”
阎埠贵斜他一眼,没好气儿地说:“冉秋叶,原先咱们这一片儿的小学老师,如今调到红星一中教中学了。大学生,有文化。”
阎解放咂巴着嘴:“嘿,这模样可真俊。爸,她还没嫁人吧?”
阎埠贵一听,哪里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又长草了。
他琢磨了一下,冉秋叶确实没出阁,岁数跟阎解放也大差不差。
上回这小子动了娄晓娥的心思,结果人家一溜烟地不见影儿。
眼前这回,倒算是有几分苗头。
要是阎解放真能把这么个又有文化又俊俏的媳妇领回家,老阎家也算烧了高香。
这么一想,阎埠贵便给儿子递了个话:“冉老师如今还是单身。你要是真有那个心,就自己掏出点儿本事来,别给咱家丢人。”
阎解放一听这话,脸上顿时乐开了花:“好嘞,爸,您就等着吧,我非把冉老师追到手不可。”
可话音没落,他又凑过来,拇指和食指来回捻搓:“那什么……爸,我手里头没多少钱,您能不能先匀我点儿?”
阎埠贵眼睛一瞪,骂了句:“没出息的东西,要钱自己挣去!”骂完一撩袖子,进屋去了。
只留下阎解放站在那儿,眼里的光暗了暗,嘴角撇下去,心里满不是滋味。
再说院里,秦淮茌刚被何雨柱不软不硬地顶回来,正站在那儿生闷气呢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从垂花门那儿闪了进来。
秦淮茌定睛一看,是个素净文气的大姑娘。
那姑娘看见她,含笑着点了点头,轻着嗓儿问:“同志你好,何雨水是住在这个院儿里吧?”
声音脆生生、软绵绵,像往水里丢了一颗糖。
秦淮茹还没张嘴,蹲在一旁的何雨柱“嗖”地站起身,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抹。
他抬眼望见冉秋叶,顿时眼睛一亮,脸上那笑都快要溢出来:“您就是冉老师吧?我算是雨水的哥哥何雨柱,您这一路过来累着了吧?”
说完,他殷勤地伸出手去帮冉秋叶提书包。
冉秋叶轻轻一让,婉拒道:“何同志你客气了。我就是来给雨水做家访,说几句话的工夫就走,不会耽搁太久。”
何雨柱的手悬在半空,倒也不觉得尴尬,热情不改:“那怎么行呢?冉老师你好不容易来我们寒舍一趟,连口热水都不喝,那传出去我老何家多失礼。”
“你放心,我年轻时候在红星食堂掌过大勺,手艺还成,你多少尝两口再走。”
冉秋叶听他这么说,也慌了神,连忙摇头:“这可使不得,我们出来做家访有规定,绝对不能给学生家里添麻烦。”
“再说何雨水这孩子乖巧懂事,该教的课程我都会尽心的。”
她的声音柔柔的,像春风,何雨柱听在耳朵里,半边身子都酥了。
他咧着嘴笑,转头朝屋里吆喝:“雨水!赶紧出来!冉老师来啦,快把老师请屋里坐!”
何雨水在屋里早听见外头的动静,扔下铅笔“噔噔噔”跑出来,见真是冉秋叶,一张小脸笑开了花。
她几步冲到跟前,扯着冉秋叶的袖子叽叽喳喳地叫:“冉老师,您真来啦!我等您等了一整天,还以为大雪把您拦在路上了呢!”
冉秋叶见她这副模样,心里那点儿犹豫登时就散了。
之前雪停后她确实犯了懒,差点儿改主意不来。
眼下倒好,孩子的热情让她觉得自己来对了。
她弯下腰,摸摸何雨水的头发:“怎么会不来呢?就是早上的雪太大,路上难走,不然我都该到半天啦。”
何雨水仰着脑袋,甜甜地说:“老师,外头冷,咱们屋里说话去。”
说着就拽着冉秋叶往屋里走。
何雨水拉着冉秋叶迈进了堂屋的门槛,顺手还把门帘子放了下来。
何雨柱在外头透过门帘缝看着冉秋叶的身影,心里那个乐呀,跟喝了蜜似的。
他早就跟何雨水商量好了:只要冉老师肯进这个屋,就让她想尽法子把人留下吃晚饭。
一顿饭磨上两三个钟头,他跟冉老师之间不就有故事了么。
他美滋滋地正做美梦呢,冷不丁瞟见秦淮茹站在墙根儿,脸上一丝表情也无。
秦淮茹定定地瞧着他,瞧了一会儿,眼珠子转了转,咬牙一扭身子,也跟着钻进了何雨柱的堂屋。
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:傻柱这个人,生是她们老秦家的人,死是她们老秦家的鬼。
哪怕她秦淮茹这辈子不要了,也绝不能把他让给那个冉秋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