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没停,四合院门口白茫茫一片。
阿大和阿二戳在那儿,像两座搬不动的铁塔,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。
两个人的眼神直直锁着院门,钉得死死的。
许大茂的身影刚闪出来,还没来得及迈步,就已经撞上那两道视线。
阿大和阿二一个字也没说,直直朝他冲了过去。
许大茂一瞧见这阵势,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。
这两人的身手他再清楚不过,砖头到了人家手里,跟豆腐没两样。
劈砖碎石,是他们的家常便饭。
既然阿大阿二守在这儿,娄父十有八九也到了。
是冲着什么来的,闭着眼他也能想明白。
无非是娄晓娥的事。
昨晚那件事还没在脑子里散去,许大茂的腿先软了半截。
他转身就想跑。
脚跟都没调过去,两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肩膀。
十根手指往下一沉,许大茂的膝盖一弯,差点跪在雪地里。
他早就晓得这两兄弟不简单,可真到动起手来,才明白人家比他想的还高出好几个段位。
根本不需要第二下,他整个人已经被钉在原地。
被拿住肩膀,许大茂的脑袋反倒清醒了几分。
在娄家待着的时候,他没少和阿大阿二坐在一张桌上喝酒。
三个人搂着肩膀称兄道弟,情分也算不浅。
如今落到他们手里,许大茂知道坏事了。
一旦被扭送到娄父面前,那些烂事全翻出来,他还能有个好?
这时候最要紧的,是赶紧跟这两位套近乎,让他们高抬贵手。
许大茂拼命稳住发颤的嘴唇,冲阿大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。
他强笑着开口。
“兄弟,是我,许大茂!你们抓我做什么?”
说话的时候,他眼里挂着明晃晃的委屈。
那意思明明白白。
看清楚了,我可是你们老交情,别逮错人。
阿大只回了一句话,就把他推进冰窖里。
“许大茂,逮的就是你!”
许大茂嘴角的干笑僵在那里,脑子嗡嗡叫。
对方目的这么明确,说明娄父打定主意不让他好过。
可他对娄晓娥不是没得逞吗?
人被苏晨带走了,跟他有什么关系?
总不能为了这么点事,把他往死路上逼吧?
越想,许大茂越心慌。
他妈吃过娄家饭,虽然不摸上层机密,可娄家的底细,她摸得一清二楚。
十几年前的娄家,那是京城里通着天的门户。
白道黑道,谁见了不得退半步。
尽管如今不比当年,但体量和关系还躺在那里。
骆驼捱了饿,骨头架子也比马大。
许大茂对娄家的惧怕,是刻在骨头缝里的。
他连自己会怎么死了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要么五马分尸,要么丢进滚油锅。
他扭动身子,拼命挣了几下,嘴里不停告饶。
“阿大,阿二,别抓我!看在过去的交情上,放过我!我会记你们恩情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眼眶已经红了。
阿大看着他这副模样,一时愣住。
这许大茂怎么怕成这副熊样?
去老爷那儿说说话而已,又没人要把他怎么样。
他这样惊慌,跟惊了枪的兔子有什么分别?
阿大心里明白,这位许大茂可不简单,将来是要压在他们头上的人物。
这样的人,巴结都来不及,哪个会去动他?
见许大茂如此慌张,阿大阿二松开了手。
阿大凑到他耳根边,低声宽慰。
“大茂,放心。老爷只是想见见你,同你说两句家常。”
阿大越是说得轻描淡写,许大茂心越是揪得紧。
在他看来,今天这事怎么可能善了?
他都伸手到人家闺女身上了,娄父有一百个理由把他拆了。
不把他削成骨架,就是客气。
阿大阿二松了手,可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许大茂看得死死的。
许大茂寻不到半点逃的空隙。
无可奈何,他只有被裹挟着,一步一挪进了屋。
被推进门,许大茂抬眼便愣住了。
这里不是阎埠贵家么?
怎么跑到这屋来了。
阿大没给他多想的时间,半推半送,把他弄进里间。
屋子里,娄父正和阎埠贵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。
娄父想打听的东西已经有了眉目,脸色透出一股不寻常的急躁。
这一回,他急着见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女儿。
是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苏晨。
一想起苏晨那副体体面面却一肚子弯弯绕的做派,娄父就恨得牙痒。
他这一辈子,倒让个愣头小子糊弄了,想想都丢人。
成。
等他苏晨进了门,先由阿大阿二上去揍一通。
自己再上去补几巴掌。
非把这口窝囊气撒出去不可。
这个念头还没转完,门外就踉踉跄跄撞进一个人。
那人晃着身子迈过门槛,只看了娄父一眼,脚下就打了绊。
扑通一声,整个人栽在地上。
娄父顺着响动望去,趴在地上的竟是他的乘龙快婿许大茂。
两条腿抖得不受控制,撑了半天,愣是没能站起来。
娄父心头一急,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好,脱下来就罩到许大茂身上。
衣服盖好,他又觉得怪。
天是冷,可也不至于把人冻到腿软吧。
估摸许大茂是天生怕冷的体质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娄父没再多琢磨,伸手托住许大茂,语气里全是关切。
“大茂,你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”
他眼里那一点心疼,瞒不了人。
许大茂是娄家认下的女婿,将来要继承家业的。
要是冻出一个好歹来,他这个当长辈的怎么安心?
再往深处说,万一伤了根本,娄家可就要断了香火。
许大茂哆哆嗦嗦地抬头,见娄父满脸关切,一时找不着北。
不是要打要杀的吗?
怎么还不下手?
反而这样温温吞吞地看着他。
许大茂彻底糊涂了。
娄父见他发呆,又补了一句。
“大茂,别在地上趴着,快起来,地上太凉。”
这一声“大茂”,叫得许大茂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娄父该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吧?
以前娄父可是连正眼都不乐意给他,总嫌他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。
如今这态度,比亲爹还热络。
许大茂对着这张笑脸,猛地打了一个寒噤。
有诈,一定有诈。
他动了娄晓娥,娄父非但不揪着不放,反而放出这副慈爱架势。
莫非娄家真就爱这种调调?
越是给脸色越上瘾?
许大茂在心里苦叹,这么要紧的喜好,怎么偏偏赶这时候才知道。
要是早知道,他何苦费那些年功夫?
早就把娄晓娥娶回家了。
不过现在知道,倒也不晚。
许大茂正盘算,阎埠贵凑过来打圆场。
“许大茂,这位同志说想见你,你认识吗?”
问完,阎埠贵不住地打量许大茂和娄父。
他对娄父的身份也是满心好奇。
来的人若是许大茂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亲戚,那少不得要重新掂量许大茂的分量。
他再怎么巴结,也讨不到太多甜头。
可假如这是许大茂的至亲,那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得想办法把两个人都攥在手里。
许大茂听见阎埠贵的声音,面色一下沉到底。
早上那事他还记得真真的。
偷鸡不成蚀把米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这个所谓的三大爷,平时好处拿得手软,真遇到事不光不帮衬,还落井下石。
许大茂懒得搭理他,连目光都不愿意分过去一分。
阎埠贵倒不恼。
他要是许大茂,这会儿也没好脸色给外人。
许大茂不接茬,娄父却主动应了声。
“你好,我重新介绍一下。我是娄晓娥的父亲,许大茂的岳父。”
阎埠贵一听,眼睛亮了一亮。
这是什么路数?
早上娄晓娥不是当众说自己和许大茂一刀两断了吗?
怎么这会儿又冒出来一位岳父?
阎埠贵百思不解,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娄父没理会他的惊诧,扶着许大茂在桌旁坐下。
许大茂被娄父照顾得浑身不自在,心里头各种念头滚个不停。
前后差距摆得太明显,他实在想不通。
方才自己腹诽娄家喜欢被虐,不过是气头上的胡话。
娄家能走到今天,娄父绝不是吃素的。
十多年前,他可是在京城一手遮天的人物。
哪怕如今收敛了锋芒,也还是不好招惹的一号角色。
要说娄父有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毛病,许大茂是不信的。
翻来覆去,也没理出个头绪。
娄父倒先开了口。
“大茂,你们这个院子里,是不是有个叫苏晨的?”
许大茂被这个问话打得猝不及防。
他本来一直提防着娄父问娄晓娥的事,心里把谎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。
结果等来的却是苏晨的名字。
许大茂脸上全是迷茫。
娄父从哪儿听说苏晨的?
总不会是娄晓娥亲口说的吧。
要是这样,那他还不得全露馅?
许大茂心里千头万绪,整个人木在那儿。
娄父见他没应声,追问又跟上来。
“大茂,你跟那个苏晨,是不是有过节?”
这一问,正戳中许大茂的痛处。
他和苏晨何止过节?
那是结结实实的深仇大恨。
要不是知道斗不过苏晨,他早就提着棍子找上门了。
娄父这话,问得他心口直发堵。
可转念一想,许大茂觉出了异样。
娄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苏晨,必然是听到些什么。
谁放的风?
兴许是阎埠贵多嘴,也有可能娄晓娥提过。
不管怎么样,眼下要保全自己,这话不能答岔。
许大茂定了定气,朝娄父点头。
“岳父,我和苏晨之间,确实有些矛盾。”
娄父得到这个回答,心里最后一丝疑惑烟消云散。
他怒极反笑。
“好啊,果然是这么回事,这个苏晨,就是个坏透了的小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底压着火。
苏晨,真够可以的。
许大茂跟苏晨不和,两人必是起了冲突,闹出纠纷。
苏晨为了报复许大茂,趁着他下访那几天,歪造了许大茂搞破鞋的罪名。
这样一来,许大茂与晓娥的好事当然就被搅了。
想通此节,连娄父这种老江湖也不得不佩服苏晨做事周详。
姓苏的小子确实难缠。
不过娄父没打算跟他比心眼。
等苏晨回来,直接让阿大阿二齐上。
管你什么阴谋阳谋,总敌不过两只拳头。
这么一琢磨,娄父心里总算舒坦几分。
他抬眼看向许大茂,继续询问。
“晓娥去哪了?怎么没有同你一块?”
许大茂把娄父前后的话连起来一过,彻底明白了。
娄父还不知道自己昨晚干的那桩龌龊事。
更稀奇的是,娄父对苏晨同样恨得咬牙切齿,连素养都不顾了,当场骂了粗话。
许大茂要是再反应不过来,就真成榆木脑袋了。
他眼珠转了几转,一条毒计爬上心头。
苏晨,你自己命不好,可别怪我。
许大茂立刻摆出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望向娄父。
“岳父,是我没用,没能护住晓娥!”
说完,他捶胸顿足,连哭带嚎,演得要多真有多真。
娄父神色骤变,心知一定出了大事。
可到底怎么回事?
“别着急,你慢慢讲,天大的事情,我做主。”
等了这么久,许大茂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有了这句话,苏晨就是秋后的蚂蚱了。
他停下干嚎,抹了把脸上的泪。
“岳父,晓娥被苏晨拐走了!我拼命拦,可拦不住啊!”
娄父眼珠一瞪,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。
他抓起旁边的茶碗,朝地上狠狠摔去。
砰的一声,瓷片四溅,茶水泼了阎埠贵一身。
外面的阎家人探进头来看动静,被阎埠贵一个眼色赶了出去。
阎埠贵心疼那只茶碗,更心疼碗里的上等茶叶。
他也被许大茂的胡说八道震住了。
今天上午他亲眼所见,娄晓娥依偎在苏晨怀里,分明是她自己不愿跟许大茂过了。
怎么到了许大茂嘴里,却成了苏晨拐人?
要不说许大茂这人,嘴里没一句真话。
至于娄晓娥和苏晨的关系,阎埠贵并不知情。
要是早晓得,他断不会让闻建军再去追娄晓娥。
许大茂听着茶杯碎裂的声音,心头暗喜。
娄父火气越大,苏晨的下场就越惨。
他几乎已经能看到那家伙跪地求饶的画面。
阿大阿二听见里屋动静,几步冲了进来。
两人目光扫过,地上只剩一堆碎片。
娄父铁青着脸喝问。
“谁让你们进来的?出去!”
阿大阿二一看娄父动了真怒,忙低下头想退出去。
娄父却叫住两人。
“站住。听着,等会儿苏晨到了,别的都不要管,冲上去就给我往死里打。打死了,我兜着。”
这话一出口,许大茂心口那口气才算顺畅。
娄父是彻底恨上苏晨了。
苏晨不但骗了他,还拐跑了他闺女,他如何能忍?
肺都要气炸了。
阿大阿二齐声答应,转身退了出去。
娄父重新坐下,脸色仍是铁青。
他这辈子,还没让谁这么骑到头上过。
十几年前,京城满眼都是他娄南天翻覆风云的手笔。
哪个听了他的名字,心里不得掂量掂量?
现在,他倒让一个毛头小子给涮了。
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苏晨,你死路一条。
娄父强压怒火,盯住许大茂。
“你仔细说,晓娥是如何被苏晨拐走的?”
许大茂让娄父这副神情吓了一跳。
他同娄父打过不少交道,从没见这人发这么大脾气。
一时间,许大茂有些后悔。
万一让人拆穿,他怕是连渣都剩不下。
可事到如今,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。
许大茂根本没看见昨晚的经过,眼下全靠现编。
他添油加醋,把苏晨说得青面獠牙,把自己说得委屈至极。
苏晨怎么霸道,他怎么可怜。
苏晨怎么动手,他怎么挨打。
其中假话占了八成,唯一真的,就是挨打确实挨得不轻。
昨夜他让苏晨揍得死去活来。
许大茂越讲越离谱,娄父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终于,娄父再也压不住,拍了桌子。
“够了,不用再说下去,我已经全知道了。”
他脸色铁青,语气森然。
“龙身上有逆鳞,谁碰到谁遭殃。苏晨这小子,我要他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