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父的吼声隔着几条街都能撞进耳朵,晨星供销社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苏晨正带着娄晓娥参观他那间铺子。
说是参观,其实店面并不大,一百来个平方,一眼就能望到尽头。
铺子虽小,五脏俱全,除了没单独开厨房,该有的家什都没落下。
可娄晓娥是谁啊?京城里出了名的千金小姐,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识过?
她绕着货架转了一圈,见摆的都是些常见货色,兴致当时就丢了大半。
于是她走回苏晨身边坐下,寻着话头跟他闲聊。
娄晓娥瞅着苏晨,声音里带着几分娇糯。
“苏晨,你这里净是这些东西啊?有没有新鲜点儿的?”
她说完,眨了眨美目,一脸娇俏地看着他。
苏晨听了,嘴角浮起一层苦笑。
说实话,这儿还真挑不出什么稀罕的。
全是这年头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玩意儿——柴米油盐、调味料、布匹,还有一些日用杂货。
连他自己都不太爱拿正眼去瞧。
再者说,最近店里冷清得很,好些货架上头都落了一层灰。
如今娄晓娥开这个口,他只能抬手摸摸鼻子,笑得更勉强了。
他自然知道,秘境里堆着不少好东西。
可那些物件眼下一样都不能摆上台面,否则这小店早就花团锦簇、五光十色了。
到底什么时候拿出来,得讲究个名目和由头。
没有铺垫就冒冒失失往货架上一搁,别人随口问一句来历,他答不上来,恐怕这店都得搭进去。
娄晓娥见苏晨不说话,小嘴往下一撇,脸上立刻罩上委屈。
她几步蹭到他身边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晃了起来。
“苏晨,咱们去别处玩好不好?去我家的百货大楼,那里东西才多呢,可好玩啦!”
她一边摇一边软声央求。
苏晨还没接话,她又抢着往下说。
“苏晨,一起去看看吧。你去那边认认门,横竖往后那摊子也是你接管,提前熟悉熟悉没坏处。”
苏晨听完,表情一时有些僵。
前半句还算正常,娄家本来就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大户,开间百货大楼并不稀奇。
想来娄晓娥看不上他这小店,根由大约也在这里。
可后半句他越琢磨越不对劲——什么叫他去接管?
这话单独听没什么毛病,但往深处一想,百货大楼终究是娄家的产业,而娄家就娄晓娥一个独生女。
把那么大的产业交给他打理,不就是让他倒插门当上门女婿?
苏晨猛然意识到这一层,脸上笑意立刻收了个干净。
倒插门?入赘?
这号事他可不干。
他是苏宅唯一的独苗,他爸妈也都是独生子女。
搁在那个年代,独生子女简直比大熊猫还稀罕,谁家不是一口气生三四个?
可偏偏就因为这份“独”,他爹妈才有机会进学堂读书,居然还念到高中毕业。
换了旁人家,贫农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,哪还有闲钱供孩子上学?
现在娄晓娥话里话外,显然是动了让他进娄家的念头。
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。
在苏晨眼中,娄家就算外表再光鲜,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,像大浪里漂浮的一根枯枝,早就在时代洪流里自身难保了。
况且他也舍不得晨星供销社。
这铺子是爹妈留下的基业,他坐在这里看着老柜台、旧招牌,心里才觉得踏实。
他还盘算着把晨星供销社做大做强,以后开到全国去,开到海外去呢。
想到这儿,苏晨淡淡扫了一眼面前的娄晓娥,嘴角浮起一丝不屑。
娄家算什么?想让他入赘?
下辈子吧!
娄晓娥虽然有些傻白甜,可心细得像头发丝。
她看出苏晨不高兴了,慢慢挪到他身边,撅着嘴巴坐下来。
“苏晨,你可别生气,都是我不好,说错话了还不行吗?”
苏晨瞧着她那张娇俏的小脸,火气先消了一半。
他本来也没动真气,只是好好的晨星供销社被人看轻,心里头堵得慌。
稍一思量,苏晨心中倒生出个念头。
横竖明天就要搭二分超市的架子,货他也备得妥当了。
既然娄晓娥这么想瞧新鲜,不如先漏一点给她开开眼。
顺便也试探试探她的反应,省得到时候二分超市一开张,大家被落差吓到,转头就把他举报了。
打定主意,苏晨便对娄晓娥说了一声。
“你先在这儿坐坐,我去里屋拿点东西过来。”
娄晓娥听了,乖顺地点了点头。
方才她嘴快惹了他不高兴,这会儿心里还在打鼓。
她从小到大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哪个敢给她气受?
可偏偏到了苏晨跟前,她反倒要学会看人脸色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,只觉苏晨身上就像有一块磁石,将她紧紧吸住,越陷越深。
所以苏晨眉头一皱,她就慌了神。
苏晨走进里屋,故意等了一分钟,才从秘境里捧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。
细细一瞧,全是玩具——七巧板、冰陀螺、九连环、军棋、溜溜球、溜溜蛋、沙包、毽子、花绳,还有铁皮玩具和一整只魔方。
这些物件在他的前世里都算常见,大多是七八十年代风行一时的,比此刻的年代早了十来年。
苏晨并不想拿那些过于超前的货色。
好在眼前这些玩意儿,凭这个年代的生产手艺,未必造不出来。
将来真有人起疑,他大可以推给娄家,说成是娄家工厂试制的新品。
而前世里那些高档玩具,比如高达模型、迷你小汽车、呲水枪之类,就如今的生产力根本没法仿出来。
要是冒冒失失拿出来,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圆不过去。
收拾妥当,苏晨大步流星地走出里屋。
还没等他到娄晓娥跟前,对方的眼珠早被那堆小玩意勾住了。
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东西,连嘴角都翘了起来。
见苏晨把东西放到桌上,她立刻扑过去,随手抓起一件,叽叽喳喳地问开了。
“苏晨,这个是什么呀?”
“这个怎么玩啊?”
“哎呀,这个好有趣!”
苏晨哭笑不得,只好挨个儿跟她讲解。
头一样是七巧板。
这东西能拼出千奇百怪的形状,算是一种练脑子的玩具。
前世苏晨自己就爱拿它消磨时间。
接着是九连环。
九连环同样考脑力,说句大实话,一般人不把门道理顺了,根本别想解开。
娄晓娥听苏晨讲,这玩意儿是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发明的,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诸葛亮是谁?那可是一等一的聪明人。
要是能解开他传下来的机关,自己岂不是也沾了光?
带着这股劲儿,娄晓娥跃跃欲试。
可她摆弄了大半天,连最外头的一环都没摘下来,急得眼眶里泪珠直打转。
难道她就这么笨?
九个环,一个也弄不开?
好歹她也是念过大学的呀。
苏晨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,觉得好笑。
九连环这类东西,只要找准了窍门,其实简单得很。
他现在闭着眼都能在三分钟内把九个环全部解开。
娄晓娥拨弄了一阵,最后只能认命地放下。
她瘪着嘴巴,整个人陷进深深的自我怀疑里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扭头看向苏晨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来,苏晨,你也试试。”
说着,她把九连环往苏晨手里一递。
她心里打着小算盘:要是苏晨也解不开,那她就不算丢人了。
然而接下来的画面,让她更加无言。
苏晨十指上下翻飞,三下五除二就卸下了四个环。
但越往后,重复的动作越多,到最后他依然花了将近三分钟,才把九个环干净利落地解完。
娄晓娥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九个环,半晌缓不过神。
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真有这么大?
不过转念一想,苏晨能解开,她还是开心的。
到底是他未来的男人啊,男人越有本事,她越觉得脸上有光。
接下来介绍军棋。
下军棋得两个人对坐,苏晨刚讲了几句规则,娄晓娥就嫌枯燥,直接跳过去了。
再往下是悠悠球。
娄晓娥望着苏晨手里忽上忽下、滴溜溜打转的悠悠球,眼睛立刻拔不出来了,连声吵着要让苏晨教她。
可苏晨演示了好几遍,她就是摸不着要领。
最后她只能闷闷地坐到一旁,眼巴巴看着苏晨在那儿花式炫技。
然后轮到溜溜蛋、沙包、花绳和毽子。
这些上手容易,娄晓娥鼓捣几下就学会了,自个儿咯咯笑着玩得热闹。
压轴的是一枚魔方。
不出所料,娄晓娥依然玩不转。
但凡跟智力沾边的玩意,她看着就头痛。
用她自己的话说,她这点小聪明,也就够踢踢毽子、丢丢沙包了。
苏晨看她玩得兴起,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飘来晃去的裙摆上。
如果没有看错,娄晓娥身上那条裙子应当叫“布拉吉”。
其实,那只是件外罩,里面她套着好几层棉衣。
否则数九寒天里只穿一条薄连衣裙,再要俏也得让人冻僵。
布拉吉是打老大哥那边传过来的款式,后来又按龙国人的身材重新裁剪过。
放在眼下这时代,也算时髦得很,好多姑娘为能穿上它而觉得风光。
可苏晨怎么看都觉得土气,那颜色和版型搁在眼里十分扎人,丝毫没什么时尚感。
倒是“布拉吉”这名字念起来兴味十足。
布拉吉——不垃圾,顺口又好懂。
就好像前世他在某部电视剧里见过一把剑,取名“绝世好剑”。
那名字是俗了些,但俗到极致反倒透出一股豪迈来。
想着想着,苏晨转脸去看娄晓娥。
他冲她招招手。
“娄晓娥,你跟我进里屋一趟,我给你看件东西。”
话一说完,他当先走进了里屋。
“哦,我这就来!”
娄晓娥恋恋不舍地放下毽子和花绳,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进了里屋,苏晨也不绕弯子,直接开口。
“把外头衣裳脱了。”
娄晓娥一听,脸上唰地飞起两朵红云。
这个苏晨,该不会是……?
可现在还是大白天呢。
可既然是他开的口,她心里又隐隐有些期待。
她先偷偷朝门口瞥了一眼,转身把房门插上,然后磨磨蹭蹭走到苏晨面前,解起了衣裳。
苏晨瞧她红透了的脸蛋,哪会不知道她想岔了,但他并不急着点破。
他自顾自从秘境中取出一条布拉吉连衣裙。
无论款式还是做工,都比娄晓娥身上那条高出了好几个档次。
娄晓娥目光一落在裙子上,眼睛顿时亮成了星星。
姑娘家哪有不爱美的?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裙子。
她一个箭步冲上前,从苏晨手里抢过裙子,也不避着他,当场就往自己身上套。
等她穿好往镜前一站,左右转着圈地看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苏晨,你可真厉害!居然藏着这么好看的裙子,还有这么多好玩的玩具,晨星供销社也太神啦!”
苏晨见她是真心欢喜,又取出一件衣物来。
准确地说,是一条长裤,深蓝色的喇叭裤。
前世八十年代,喇叭裤曾红遍龙国大江南北。
那个年月,喇叭裤就是时髦的代称,无数青年男女追着穿,在全国上下刮起一股大风。
果然,这裤子刚一亮相,娄晓娥的目光又黏了上来。
她直盯盯地望着喇叭裤,连眼皮都不舍得多眨一下,嘴里不住地催苏晨帮她换上。
苏晨拗不过她,只得按住心头那股躁动,弯腰把喇叭裤替她穿好。
娄晓娥重新站到穿衣镜前,几秒钟后,她的一双眼睛像被点亮了。
那是一种从星火到皓月的跃升,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炽热的欢喜里。
可以说,这条喇叭裤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。
她正年轻,身段纤细匀称,裤型往身上一裹,愈发衬出她的好线条。
望着镜子里的自己,娄晓娥只觉得鼻尖发酸,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。
她哭了,却是高兴的。
“好看,太好看了!”
那一刻,她激动得连气都喘不匀。
她扭过头看苏晨,眼睛里装满了星光。
这个男人一次一次给她惊喜,她这一辈子怕是再也不想离开他。
心头一热,她暗暗许愿——无论去到天涯海角,她都跟定他了。
紧接着,苏晨又从秘境中取出了一套东西。
娄晓娥扫了一眼,一双美目霎时瞪得溜圆。
那套东西的样式实在勾人,料子也透着一股轻滑的贵气。
她几乎没有犹豫,两步冲上来,从苏晨手里接了过去。
指尖甫一碰触,柔顺的触感便顺着皮肤钻进心口,说不出的舒服。
“苏晨,快,快帮我穿起来!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拽住苏晨的胳膊,眼睛里淌着盈盈水光。
这一瞬,娄晓娥彻底沦陷了。
哪怕此刻有人拿八抬大轿来请她出去,她也半步不肯挪。
苏晨带给她的震撼实在太大,这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,让她二十年来头一遭觉得日子可以这么绚烂。
苏晨站在一旁,看着激动得几乎失声的娄晓娥,只是微微一笑。
其实,他现在拿出来的东西,比这个时代先进了十几年都不止。
这种隔着时代的冲击力,任谁都没法轻易招架住。
就像你正蹬着祖传的二八大杠,忽然有人跑过来跟你说,骑错车啦,你的车搁在那边呢。
你回头一看,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兰博基尼。
那一刻,谁的心脏能不猛烈地跳上几拍?
落差大到一定程度,真能教人发狂。
用来形容娄晓娥此刻的心情,最恰当的就是“欣喜若狂”。
古人范进中举,大概也不过就是这么个劲头。
可当她开口请苏晨亲自搭把手时,苏晨却愣住了。
她居然要自己替她穿。
“快点儿嘛,苏晨!”
许是等的工夫长了些,娄晓娥裹着半身寒气,急声催促起来。
也是,大冷天的,她早把大半衣服褪了个干净,身上冻得直起鸡皮疙瘩。
苏晨叹了口气,迈步上前,强压着心里头的那份躁动,小心地帮她把那两件物事穿戴齐整。
才刚刚套好,娄晓娥就像完全忘了冷,一溜烟冲向穿衣镜,美滋滋地打量起镜中人。
她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,显然是满意到家了。
苏晨拿给她的这套物件,前世有个更直白的名字——内衣。
料子用得极其讲究,贴身穿舒坦得没话说,娄晓娥会喜欢自然不稀奇。
直到把自己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,娄晓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寒意。
外头的雪还在扑簌簌往下落,屋里的火盆早熄了,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捞起先前脱下的衣服,一件一件往身上裹。
苏晨看着,笑着摇头,又悄然从秘境中取出一件东西,在她还没套完衣裳时,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到了她后腰。
娄晓娥正忙着扣扣子,忽然觉得后背涌过来一股暖流,周身的寒凉一下退了大半。
她愣了一愣,伸手朝发热的地方摸去。
手心下,一片暖烘烘的。
这是什么?
她带着满肚子疑问转过头来,直直望向苏晨。
苏晨也不卖关子,伸手将那样东西揭下来,递到她面前。
娄晓娥接过一瞧,是个薄薄的塑料袋,里面像装了些碎砂,可握在手里却烫乎乎的。
“苏晨,这是啥呀?好暖手!”
她反复揉捏着那东西,满眼新奇。
苏晨望向她纯净的眸子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这叫‘暖宝宝’。撕开包装就能发热,原理是拿氧化反应把化学能变成热能,一块能顶上八小时左右。”
娄晓娥一听,眸色又亮了。
暖宝宝,这名字可真有意思。
她翻来覆去地把弄着,感受那股温温热热的触感,仿佛得了什么稀世宝贝。
“苏晨,它干吗非要叫‘暖宝宝’呢?”
她仰起脸,眼里带着好奇。
苏晨看了她一眼,轻轻笑了。
“因为,你就是我的小宝宝啊。”
话音落下,娄晓娥的耳根和脖颈“腾”地烧起来,羞得低下头去,再也不敢抬起来。
好半天,她才磨磨蹭蹭把最后几件厚衣裳套好,低着头跑回营业的厅堂,重新摆弄起那堆小玩具。
玩着玩着,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。
“苏晨,我肚子饿了,想吃你做的菜。”
娄晓娥捂着肚皮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。
苏晨茫然地摸了摸额头。
这才过去多一会儿,她竟然又饿了。
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吃货。
屋外大雪纷飞,可这拦不住苏晨。
“娄晓娥,你在这等着,我回趟家把饭菜做好,给你端过来。”
说完,他拉开店门,一头扎进风雪里。
娄晓娥站在门内,望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,嘴边漾起蜜一样的笑容。
在她眼里,苏晨好似什么都会——说话中听,饭菜拿手,手里还有变不完的稀罕物件。
她越来越明白,自己已经刻进这个名字里,再也跑不掉了。
“苏晨,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。”
她在心底默默地想,目光穿过漫天飞雪,一片动人心魄的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