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帝都的印象，多半来自电影和电视剧。
如今那些路名出现在真实的路牌上，他反倒不急着赶了。
永安里一带的街道上，夏利出租车穿行其间，富康也不少。
偶尔一辆别克赛欧开过去，已经能让人多看两眼。
父亲原先那辆桑塔纳2000，放在这里，也算体面的中级轿车。
后世常见的日系车，此刻并不多。
他一路留意，才看见一辆佳美。
至于印象里那些稍显笨重的东欧车型，正逐渐从街面消失。
红灯前，一辆夏利停在旁边。
司机把胳膊搭在窗沿，先看奥迪车头，又往驾驶室里瞧了一眼，
随即把探出来的身子收回去了一点。
这年月，奥迪A6不只是贵。
不少人看见它，会先想到单位和领导。
叶宇航转头时，对方恰好也在看他。
两人视线一碰，出租车司机笑了笑，抬手示意了一下。
他也点头回应。
绿灯亮起，旁边的夏利没像前几辆车那样抢着往前蹿，而是让奥迪先过。
叶宇航轻轻踩下油门。
父亲说车比名片好用。
这话到了帝都，似乎也没失效。
路边自行车仍是一股不可忽视的车流。
车铃响起来，骑车人顺着路口涌过去，衬衫下摆被晚风吹起。
叶宇航跟着车流慢慢前进，
八点半，终于将车开到东城区东长安街三十五号。
贵宾楼饭店。
提前预订时，他特意问过总统套房的情况。
一晚三万元。
电话那头报价很平静，叶宇航答应得也干脆。
真正把车停在门口，他才发现，门前的安静和整洁，比宣传册上的形容更直观。
门童几步走来，替他打开车门。
“先生，晚上好，欢迎光临贵宾楼。”
一口京腔，字音很正。
叶宇航下车后舒展了一下肩膀，把钥匙交过去。
“麻烦帮我停一下，后备厢有个小旅行袋。”
“好的，随身贵重物品您记得带好。”
门童接钥匙时，看清了他的脸，动作有过短短一顿。
很快又恢复自然。
叶宇航提着相机包走进大堂。
冷气扑面而来，连开十二个小时车的燥意，终于被压下去一些。
前台后的年轻女人站起身，
浅色衬衫配深色套裙，妆容干净，头发挽得一丝不乱。
若只看长相，能有八十分。
她把登记表放到台面上。
“先生，您好，请问有预订吗？”
“叶宇航，总统套房。”
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半拍。
女人抬眼，视线从他脸上掠过，随即落回屏幕。
“请出示一下身份证，再核对您预留的手机号码。”
叶宇航递上身份证，报了号码。
她核验完信息，双手将证件还回来，语调比刚才更郑重了些。
“叶先生，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入住手续并不繁琐。
需要确认的项目，她指给他看；
涉及押金和费用的地方，也逐项说明。
叶宇航签下名字。
三万元一晚。
帝都如今的平均月薪不过一千五百元左右，一般住宅每平方米约五千元。
他今晚睡一觉，能睡掉别人二十个月的工资，或者六平方米房子。
这么算多少有点吓人。
但钱已经付了，再拿房价往床上折算，晚上容易不敢翻身。
专门引路的服务员很快过来，接过他的旅行袋。
经过大堂中央时，叶宇航的脚步稍稍慢了些。
汉白玉喷水池映着灯光，十二生肖环绕其中，水声细密，并不喧闹。
服务员顺着他的目光，轻声介绍。
“这是参照圆明园海晏堂生肖喷水池的形式建造的。”
叶宇航点了点头。
这家与爱国人士霍先生合资建造的五星级国际酒店，位置本就得天独厚。
紫禁城和天安门广场近在咫尺，开业以来，又接待过不少外国元首和政界人物。
高端酒店远没有后世那么多。
总统套房也不是有钱打个电话，就一定能订到。
这次恰好有空房，算是赶巧。
专属电梯向上运行。
服务员站在侧前方，没有主动打听他的来历。
偶尔通过电梯金属门的反光确认一下客人的状态，又很快移开视线。
九楼到了。
这里比楼下更安静，走廊铺着厚地毯，
脚步落上去，只剩轻微的摩擦声。
乳白色双开门向两侧打开。
叶宇航走进去，先看见一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。
前世他在魔都租过的房间，恐怕能在这里摆上好几间。
名贵地毯从脚下铺开，中式红木家具线条沉稳，
灯光落在木纹上，泛着温润的色泽。
墙上悬着字画，旁边没有恨不得贴到人眼前的介绍牌。
看得懂的人自然会看。
看不懂的，也不耽误坐。
叶宇航属于后者。
他对红木的了解，大致止步于贵、重，以及搬家时师傅可能要加钱。
“叶先生，晚上好。”
门外走进一位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，
三十岁上下，领带端正，胸前别着名牌。
“我是您的专属管家，牧野。”
他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，微微欠身。
“您入住期间，由我和服务团队为您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。”
叶宇航看了看他的名牌。
“你好，接下来要麻烦你了。”
“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牧野接过服务员手中的行李，询问过后，放到指定位置。
他在上楼前已经看过预订资料，知道客人年轻。
真正见到本人，才发现那个“年轻”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一些。
以往住进这里的客人，多半有随行人员。
秘书先到，助理核对行程，司机在楼下等，客人反倒不必亲自处理多少事。
眼前这位却自己开车，自己拿相机，带的行李甚至没有普通住客多。
牧野没有把这些疑问放到脸上。
贵宾付钱住店，不是付钱来回答身世调查。
“叶先生，是否需要我为您介绍房间？”
“介绍一下吧，不然半夜找水喝，还得先辨认方向。”
牧野唇角略微动了一下。
“不会耽误您太久。”
整套房面积二百二十五平方米。
中心是大客厅，左侧连着独立餐厅，六人位红木餐桌摆在正中。
墙上那幅趣虾图，落款是齐白石。
叶宇航多看了一眼，没有凑过去研究真假。
右侧设有厨房和迷你吧，冰箱里的饮料排列整齐。
牧野介绍得很有分寸。
家具的出处和装饰的来历，只在叶宇航停下观看时提一句。
客人显然更关心怎么用，他便把重点放在实际功能上。
主人房、客房、偏厅。
电话、灯控、窗帘。
最后，他带叶宇航走到应急通道旁，指明了逃生方向和开启方式。
叶宇航原本有些散漫的视线，到了这里认真起来。
“这处能直接出去？”
“可以，沿指示通道下楼。
房内也备有应急照明设备。”
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
牧野略一点头，才继续介绍浴室。
宽大的景观浴缸靠近窗边，曲线颇像宣传册里常见的江景浴缸。
只是这扇窗外没有江，拉开帘子，是夜色中的宫城屋顶。
高处视野开阔，一重重屋脊向远方铺去。
深处并非通明的灯海，更多建筑藏在夜幕里，轮廓依稀可辨。
远处城市的光亮，倒把这片古老建筑衬得更静。
叶宇航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
白天再看，想必又是另一番样子。
十分钟后，介绍结束。
牧野合上手里的房间说明册。
“您还有其他需要吗？”
叶宇航转过身，肚子很给面子地响了一声。
房间安静。
这点动静便显得格外清楚。
牧野顺手拿来纸质菜单。
“我为您联系餐饮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