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第一次想把燕回从荀照野身边挪开时,先替他求了一张宫宴乐帖。
那日乐坊里有人逼燕回饮酒,荀照野伸手拦了。她没说什么漂亮话,只把酒盏接过去放回桌上,又问那位贵女:“他是来弹琵琶的,还是来陪你喝酒的?”
燕回低头向她道谢。后来他抱着琵琶,在众人面前弹了一支新曲。
荀照野听得入神,曲终还冲他笑了一下。
谢停云坐在席间,指腹压着杯沿,听见那一声弦音,忽然觉得刺耳。
她笑得很好看。
可那笑不是给他的。
第二日,谢停云便托人给宫中乐署递了话。燕回的琵琶弹得好,正巧宫宴缺一位乐师。他替乐署补了荐书,也把酬金谈妥,连住处都一并安排好。
这事办得体面,没人能挑出错来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挑的日子,恰好与荀照野原本打算去乐坊的时辰撞上了。
燕回去宫里演奏,是好事。若能得贵人赏识,以后便不必在乐坊受那些闲气。
谢停云这样告诉自己。
他并不打算毁了燕回的生计,也不想叫荀照野觉得自己仗势欺人。他只是想让两个人少见一次。
一次就够了。
至少那天,她会来找他。
他把荐书送出去后,又觉得自己卑劣。于是命人去乐署添了一句:若燕回不愿进宫,不可强求。
这句话倒像是给自己的心机留了条退路。
午后,邵绮年在御花园外拦住了荀照野。
谢停云原本要从回廊经过,听见她们说话,脚步便停在了屏风后。
“荀娘子,有件事我想了想,还是该告诉你。”邵绮年的声音一贯温和,“六殿下从前给我写过信,你知道吗?”
谢停云的手指顿时收紧。
他没有想到她会提这个。
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意荀照野听见后的反应。
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,只问: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“我不想你以后从旁人口中听见。”邵绮年停了停,“他那时候很看重我。我不过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,他便记了许多年。后来我没回应,他也总替我找理由。”
她说得并不算假。
那时的谢停云,确实把她那句顺手的好话攥得太紧。他写过信,也曾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,总能等到她回头。
他不怪邵绮年没有喜欢他。
可当这些话被她说给荀照野听,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段年少的执拗不堪入目。
他怕荀照野觉得他可笑。
更怕她只是出于怜悯,才对他好。
屏风外静了一会儿。
荀照野说:“我听见了。”
邵绮年像是有些意外:“你不介意?”
“介意什么?”
“他曾经那么喜欢我。”
“那是他从前的事。”荀照野语气平静,“我若想知道,会自己问他。”
她没有追问邵绮年,也没有立刻表明什么,只道:“多谢你告诉我。剩下的,我和他谈。”
谢停云站在原地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。
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嫉妒地追问。
这本来是他想要的结果。
可他又隐隐希望,她能多在意一点。
哪怕只问一句:你当年真的那么喜欢她吗?
他就能回答她。
屏风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谢停云没有出去,也没有叫住荀照野。
那晚他照常在府中等她。
茶凉了两回,书翻了三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荀照野进门时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冷茶。
“你等很久了?”
“不久。”
“茶都凉透了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荀照野没有拆穿他,只在他对面坐下:“燕回明日进宫演奏?”
谢停云抬眼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乐署的人托我转告,说是你替他荐的。”
谢停云把手里的书合上,面上仍旧平静:“他的琴弹得好,进宫是个机会。”
“确实是个机会。”荀照野看着他,“你也确实挑得巧,刚好撞上我约他见面的时辰。”
谢停云没有否认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便又问:“你是不是不想我去见他?”
“是。”
这个答案出口得太快,谢停云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荀照野眉梢微挑: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喜欢你对他笑。”
他说完,喉间发紧。
这话听上去像在无理取闹。更像是在承认,他做那件事时,心里想的根本不只是燕回的前程。
“我知道他弹得好,也知道他值得那张乐帖。”谢停云声音低了些,“我只是想让他离你远一点。”
荀照野没有马上说话。
谢停云看着她,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清楚。
他想问她是不是听见了邵绮年的话,想问她会不会因此觉得他曾经很可怜、很不清醒。可话到了嘴边,又怕她真的回答介意。
“邵绮年今日也来找我了。”荀照野说。
谢停云手指微微一颤。
“她告诉你了。”
“告诉我你曾经给她写过信,也告诉我你当时很喜欢她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:“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那时把她的一点善意看得太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回答得很轻,却没有怜悯他。
谢停云不喜欢被人当成一件需要小心收好的旧物。他更不想荀照野因为知道了他的过去,便把他当成一个受过伤、所以什么都可以原谅的人。
“你会介意吗?”他终于问。
荀照野没有绕开这个问题。
“会。”
谢停云眼底的光暗了下去。
她看着他,接着道:“我喜欢你,当然会介意你曾经那么喜欢别人。可介意不等于嫌弃你,也不等于我要离开。”
他怔怔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你喜欢她,是你的过去。”荀照野说,“我不会逼你说那段喜欢从没发生过。你也不用因为怕我介意,就把自己装成从来没在意过任何人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很傻?”
“你写信给一个没回应你的人,确实有点傻。”
谢停云的脸色微僵。
荀照野伸手,握住他的手指:“但傻的是那时候的你,不是现在的你。何况我也没聪明到哪里去,刚认识你就一门心思追着你跑。”
谢停云没忍住,低声道:“你追得确实很紧。”
“所以你也觉得我傻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我们扯平了。”
她说得轻松,谢停云却没能立刻笑出来。
“你不会因为这件事,不再喜欢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也不会觉得我对你的一点好意,迟早会被我自己看错?”
荀照野看了他片刻,认真道:“我不会因为你曾经看错过一次,就觉得你这辈子都不懂喜欢谁。谢停云,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可怜,也不是因为我想替你补上从前没得到的东西。”
她握着他的手,掌心温热。
“我喜欢的是你。”
谢停云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,终于松了些。
他想笑,又怕笑得太明显,只好垂下眼,装作在看两人交握的手。
荀照野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:“不过,燕回的事你还是做得不太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他进宫演奏,可以直说。别一边替他铺路,一边把我见他的时间也安排掉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怕我更喜欢他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荀照野叹了口气:“我去见他,是因为答应过帮他问乐署的事。不是因为想把你比下去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要去吗?”
“要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会先来告诉你,不是让你猜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她没有为了让他安心,随口说不去。
可她也没有把他丢在猜测里。
这比一句“我只看你”更让他无处躲藏。
“明日我陪你去乐署。”他说。
荀照野看他:“你不是不喜欢我见燕回吗?”
“我是不喜欢他离你太近。”谢停云面不改色,“但我可以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你这叫陪我,还是盯着我?”
“都有。”
荀照野笑了:“殿下倒诚实。”
谢停云也笑了一下,心里却悄悄记下了她方才的话。
她会介意他的过去,但不会因此离开。
她会去见燕回,也会先来告诉他。
她没有把选择权交给他的心机,却仍旧选择了他。
“那邵绮年呢?”荀照野忽然问,“她今日提起旧事,你不想问我怎么回答她的吗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:“想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问?”
“怕你说你很介意。”
“我已经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怕?”
“怕你嘴上说不会走,心里却慢慢觉得我不值得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往前靠近一些:“那你就看着我。”
谢停云抬眼。
“看我是不是还来找你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不安,可以吃醋,也可以直接问我。但下回不准拿别人的差事替自己争位置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很快。
荀照野眯起眼:“这么容易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明日还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来乐署。”
“你会先来找我。”
她轻轻哼了一声,没有反驳。
谢停云低头,指腹蹭过她的手背,终于敢把那句不安说得更清楚一些。
“你明日来之前,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出门的时候。”
“太晚了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还要提前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谢停云,你是要我报行程,还是要我给你留时间想我?”
他耳根一热,仍旧端着神色:“两者都有。”
她笑起来:“那就半个时辰。”
谢停云握紧了她的手,嘴上说得平静,心里却已经把明日那半个时辰,偷偷欢喜了许多遍。
至于燕回——他会把那张乐帖亲自送去乐署,也会当着荀照野的面,把自己那点不体面的心思说清楚。
只是下一回,他仍然想知道:
若她身边又多了一个人,她还会不会先来找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