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回弹完那支曲子时,荀照野笑了。
不是平日对着他时那种明亮又直接的笑。她听得很专注,曲终时还轻轻鼓了两下掌,像是真心觉得好听。
谢停云垂眼看茶盏,茶已经凉透了。
燕回是乐坊里的琵琶师。前些日子,有权贵借着听曲的名头逼他饮酒,是荀照野替他挡了酒,也让对方当众收敛。燕回送来这支新曲,算作谢礼。
这件事,荀照野讲给谢停云听时,他还说了一句“做得很好”。
当时他说得是真的。
如今听见燕回坐在她对面,亲口说这支曲子是为她新作,他又觉得自己那句“做得很好”说得太早。
荀照野转头问他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曲子不错。”
“你听懂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笑起来:“我也没听懂多少,但好听就行。”
谢停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知道自己不该介意。荀照野没有瞒他,也没有因为燕回一曲谢礼便对他冷淡。她只是救了一个受人刁难的乐师,又听了对方的曲子。
可他偏偏介意。
荀照野每隔一日便来找他。她不逼他答应婚事,也不拿旧婚约压他。即便他冷着脸,她也能像没看见似的坐在旁边,讲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他开始习惯她来。
更糟的是,她没来的那日,他会一直留意门外的脚步声。
他不想承认这种习惯,更不想让荀照野知道,自己已经会因为她一句“燕回约我听曲”,在心里把接下来几日都算上一遍。
宴散之后,荀照野和燕回在廊下说了几句话。
谢停云没有听清,只看见燕回低头向她行礼,她抬手让他不必多礼。两个人隔得不算近,却足够叫他心口发紧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先走。
他告诉自己,她喜欢谁是她的事。
可这句话没能让他舒服半分。
第二日,一封演奏邀约送到了燕回所在的乐坊。城外的商会要办一场宴席,正缺一位琵琶师。酬金不低,演奏者的名字也会写进宴单。若燕回愿意去,便要离城半月,提前准备曲目。
这不是一桩坏差事。
谢停云让人把邀约送去时,特意交代了两件事:酬金不能少,若燕回不愿意,谁也不许勉强。
他没有伪造消息,也没有断燕回的生计。他只是把一个原本要晚些送到的机会,提前摆到了燕回面前。
那天晚上,荀照野来见他,果然提起了燕回。
“燕回要去城外演奏半个月。”
谢停云翻着书页:“是吗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还说这回的酬金很好。”
谢停云抬眼:“那是好事。”
荀照野看了他片刻:“你今日怎么总在看书?”
“书不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但你翻了半天,还在同一页。”
谢停云这才发现,自己确实没有看进去。他把书合上,装得很平静:“你今日是来告诉我燕回要走,还是来问我有没有不高兴?”
“两个都有。”
她答得坦然。
谢停云看着她:“你觉得我该不高兴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荀照野说,“我只知道你方才不开心。”
他没有应声。
她没有追问,只把手放在桌上,离他很近,却没碰他。
谢停云盯着那只手,忽然想问她:如果燕回不走,你是不是还会这样来看我?如果我不高兴,你会不会哄我?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装作无所谓,你还会不会喜欢我?
最后,他只说:“你明日还来吗?”
荀照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:“来。”
“后日呢?”
“后日也来。”
谢停云终于把手覆到她手背上。
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他想要的答案。也不确定她的喜欢能不能一直如此坦荡。但至少此刻,她就在这里,问他为什么翻了半天同一页书。
她走后,内侍来报,燕回收下了演奏邀约。
谢停云点头:“按约付钱,别提我的名字。”
内侍应声退下。
谢停云重新翻开那本书,视线落在同一页上。
他安排这桩演奏,只是想让燕回离荀照野远些。
至少这半个月,荀照野不会再坐在燕回面前,听他为她弹新曲。
可谢停云心里真正盼的,并不是燕回离开。
他盼的是荀照野发现他不高兴,问他一句;盼她因为他而留下;盼她在下一次推门进来时,仍旧先看向他。
第二日,她果然来了。
谢停云没有告诉她那封邀约是谁送的。
荀照野坐到他身边,顺手拿起他桌上的书:“今日换了一页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回看进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在等什么?”
谢停云望着她,没答。
他想说,在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