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长办公室里，窗帘半掩。
刘长生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拿着秘书送来的那份履历材料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，看得很仔细，很慢。
王开放，男，汉族，某年某月生，d员，法律学博士学历，经济学硕士学历。
历任发改委副处长、处长，财政部司副司长，东山省岛州市委副书记、市长，岛州市委书记兼市长……
每一个职务的任职时间、每一项重点工作的成效、每一次考核评价的结论，白纸黑字，清清楚楚。
刘长生翻到履历的最后一页，那一页密密麻麻地罗列着王开放在岛州期间获得的各种荣誉和表彰，但他并不在意这些。
他在意的是那几行被反复核对过的数据——岛州市Gdp三年累计增速、自贸区落地后的外资引进规模、东部沿海地区经济协同发展的带动效应。
这些数字背后，是一个干部真实的成色。
刘长生把履历合上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若有所思。
“懂经济，有丰富的主政地方经验，有开拓精神。”
刘长生在心里默默给王开放画了一幅素描。
这三个评价，放在当今的干部队伍里，每一个都不算稀奇，但三者叠加在一起，就相当稀缺了。
汉东不缺按部就班的干部，不缺会来事儿的干部，缺的就是这种既能看懂宏观经济大势、又能沉到一线解决具体问题的实干家。
刘长生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，拨通了秘书的号码：
“王开放同志到京州后的工作情况，每天整理一份简报给我，另外，通知办公厅，近期安排一次省政府常务会议，专题研究京州市的财政状况和光明峰项目的推进问题。”
放下电话，刘长生靠回椅背，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组织上把王开放从东山省调过来，接替李达康担任京州市委书记兼市长，同时把李达康调到自己身边担任常务副省长，这一步棋走得很妙。
李达康懂经济、有魄力，放在省政府能帮自己分担大量经济工作的压力，虽作风霸道，但自己能压住！
王开放同样懂经济、有闯劲，放在京州能稳住这个省会的局面，还能带来东山省的先进经验。
两员大将，一个在面上统筹，一个在点上突破，汉东的经济棋局就算是活了。
现在自己唯一需要确认的是，王开放和李达康之间能不能形成合力。
毕竟王开放占的是李达康原来的位置，而李达康那个人性格强势，心里会不会有疙瘩，还真不好说。
不过这个问题，很快就不需要刘长生操心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省委大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，省委专职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也在翻阅秘书送来的王开放履历。
高育良看材料的速度很快，目光扫过那些关键节点，心里便有了数。
“从部委到地方，从岛州到京州，三年时间把一个沿海城市的经济增速拉到全省第一，全国前三，这个人不简单。”
高育良自言自语道，随手把履历放在一旁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
想了想，又拿起电话打给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。
“春林同志，王开放同志的履历你看了吧？”
电话那头，吴春林的声音传来：“刚看完，高书记，说实话，东山省能把这样的干部放出来，李武书记的心胸也是够宽的。”
高育良笑了一声：“李武书记当然舍不得，但中央定了调子，他也没办法。”
“不说了，王开放同志你帮我留意一下，他到京州之后的用人情况、工作方案，有什么动向及时沟通。”
吴春林应了一声，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，便挂了电话。
作为组织部长，吴春林对干部的履历有着近乎职业性的敏感。
把王开放的履历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在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用红笔轻轻画了圈，然后锁进了抽屉。
有些判断，还需要时间来验证。
而在省政府大楼的东侧，常务副省长李达康的办公室门虚掩着。
秘书小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，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送进去，轻手轻脚地退出来，把门带上。
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开的正是王开放的履历。
说实话，当组织上通知他调任常务副省长、由王开放接任京州市委书记的时候，李达康心里是不痛快的。
京州是他的心血，光明峰项目是他一手推起来的，京州这几年虽然问题不少，但经济增长的数据摆在那里，那是他李达康的政绩。
现在果子还没熟透，人就走了，换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但李达康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，他的情绪从来不会左右他的判断。
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，把王开放的履历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，又让秘书从各个渠道搜集了岛州市近三年的经济数据作为佐证。
当那些数据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的时候，李达康沉默了。
岛州市三年Gdp累计增速比他治下的京州市高出了整整五个百分点。
自贸区从申报到获批到落地见效，只用了一年零三个月，这个速度在全国都是罕见的。
更让他触动的是，王开放在岛州期间，市委班子保持了高度稳定，没有出现过任何不团结的声音——这说明这个人不但会搞经济，还会带班子。
“倒也是有几分本事的。”李达康把履历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处境。
常务副省长，分管经济工作，直接对接省发改委、财政厅、工信厅这些核心部门。
省长刘长生年纪大了，组织的态度也很明确——最多再干一届就要退下来。
到时候，只要自己不犯错误，接任省长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从京州市委书记到常务副省长，看起来是平调，实际上是进入了省长的预备梯队。这一步棋，组织上是用了心的。
想到这里，李达康心里的那点不甘就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拿起座机，主动拨通了王开放的办公室座机号码。
“开放同志，我是李达康。”
欢迎你来汉东，京州的情况比较复杂，你什么时候方便，我跟你详细聊聊。”
电话那头，王开放的声音平静而诚恳：
“达康省长，非常感谢，我正想找个时间向您请教，京州的工作您是行家，我这个后来者还得请您多指点。”
李达康笑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：
“谈不上指点，咱们算是交接班，京州的事，有些在纸面上能看清，有些在纸面上看不清。”
“等你安顿下来，我请你吃个便饭，咱们慢慢聊。”
两人约了时间，挂了电话。
李达康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，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。
京州的那个烂摊子，以后就是王开放的了。
而他李达康，要操心的是整个汉东省的经济大盘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