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辆挂着黑底红字“阎”字大旗的解放重卡,宛如一条钢铁狂龙。沉重的车轮咆哮着碾过王家屯那堆稀巴烂的木卡子,将碎木屑和冻土碾进泥水里。泥浆与黄土在车尾漫天飞舞,车队带着不可阻挡的霸气扬长而去。
头车的驾驶室内,疯子一边猛踩油门,一边兴奋地把方向盘拍得梆梆响。
“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疯子眼珠子冒着红光,唾沫星子横飞。刚才那场压倒性的立威,把这个天生好勇斗狠的街溜子刺激得浑身燥热。
“三哥,刚才那帮孙子磕头磕得把泥坑都砸平了!”疯子咧着大嘴转头看向副驾驶,“我还以为您要下令全突突了呢!没想到五百块钱,就把这群刁民彻底变成了咱们的看门狗!以后咱们的车走这儿,那帮孙子估计得列队欢迎!”
副驾驶上,阎解旷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大前门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在逼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,透着历经沧桑的沉稳。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王家屯,他吐出一口青烟。
“光靠杀,杀得完吗?”他冷冷地开口,“那群泥腿子是为了混口饭吃,不是跟咱们有死仇。”
阎解旷将车窗摇下一条缝,寒风裹挟着冰渣子倒灌进来,吹散了烟气。“要是全杀了,以后这104国道上,咱们的车队天天得防着冷枪和暗钉。”
他将烟灰弹在窗外,眼神深邃而凌厉,仿佛能看穿这漫漫长夜。“出来跑江湖,靠的是拳头,但能长久立得住的,永远是规矩。像马大炮那种死敌,必须斩草除根,连他窝里的老鼠都得掐死。只要是敢掏枪掏雷管要咱们命的,一个活口都不能留。但对付底层这些地头蛇,得用另一套玩法。”
阎解旷靠在椅背上,嘴角勾起冷厉的弧度。“一手大棒打碎他们的胆,一手甜枣喂饱他们的胃,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认咱们的旗。我要的不是这条路上血流成河,天天跟人拼命。”
他伸手敲了敲车窗,指着车头迎风猎猎作响的“阎”字大旗。“我要的是,只要挂着这面旗,黑白两道就得乖乖让路!”
后座上的雷子听得猛抽了一口凉气,背脊一阵发麻。他满眼都是狂热的崇拜,双拳攥得死紧。雷子这辈子就知道街头打架、好勇斗狠,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枭雄的格局。
对讲机里传来后车宋远桥深沉厚重的声音:“三爷高见,远桥今天算是彻底服了。”
这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铁血老兵,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心悦诚服。宋远桥原本以为阎解旷只是个胆大包天的京城顽主,顶多有几分匹夫之勇。可今天这一手恩威并施,雷霆手段菩萨心肠,直接把一盘死棋下活了。这分明是统御一方势力的帝王手腕!有武力不滥杀,有规矩不退让。跟着这种主心骨,老炮运输队何愁不能制霸全国的运输线!
王家屯立威的效果,随着车队的狂飙,比东北的妖风传得还要快。在这信息闭塞的荒野国道上,跑单帮的货车司机和路边混饭吃的盲流子,成了最好的大喇叭。
“活阎王一刀剁飞木桩”、“百杆半自动步枪压阵”的恐怖传说,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前方的村镇。接下来的两百公里,车队简直势如破竹。
前方路段,原本有个叫小李庄的地方,也拉了粗麻绳,摆了半米高的石头,准备效仿收过路费。几十个拎着锄头和铁锹的青壮年,正蹲在路沟子里抽着旱烟等肥羊。
可当他们远远望见风雪中射来的十道刺眼远光灯时,当他们看清那十辆重卡车头上迎风狂舞的“阎”字大旗时,带头的村霸吓得烟袋锅子都掉进了雪窝里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快!快他娘的把石头搬开!把绳子撤了!”村霸扯着嗓子嚎叫,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,“是阎王爷的车队来了!谁敢挡道,全村都得挨枪子!”
这群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公路,手忙脚乱地把路障清得干干净净。生怕动作慢了一秒,被那钢铁巨兽直接碾成肉泥。
重卡呼啸而过,掀起一阵刺骨狂风。带头的村霸站在路沟子里,规规矩矩地摘下狗皮帽子,对着车队鞠了一躬。有的地方民兵听到风声,更是站在路边对着车队立正行注目礼。没一个人敢喘口大气,生怕惹恼了车里的活祖宗。
这就是纯粹武力和规矩带来的降维打击。不战而屈人之兵,靠的全是那面染着血腥气的黑底红旗。阎字大旗的威名,彻底刻进了这条国道的骨子里,沿途的牛鬼蛇神只要看到这面旗子,就得夹紧尾巴做人。
随着夜幕渐深,连夜的狂飙与白天的极度紧绷,让车队老兵们体力消耗极大。荒野上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,滴水成冰。车窗玻璃上结起厚厚的冰花,刮水器冻得咯吱作响。狂风夹杂着雪粒砸在车皮上,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。
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宋远桥略显疲惫的通报:“三爷,连续跑了十五个小时,发动机水温太高了。兄弟们精神绷得太紧,一直高度戒备,也快扛不住了。”
宋远桥看着仪表盘上频频闪烁的红灯,眉头拧成疙瘩: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夜路再开下去容易出危险,得找个地方避避风雪。”
阎解旷接过黑子从后排递来的简易地图。这张图是出发前找老司机凭记忆手绘的,标记着沿途的落脚点。他拿手电筒照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,目光快速扫动。借着微弱的黄光,他伸手点在一个用红笔画了圈的坐标上。
“前面还有十里地,有个叫野狼坡的地方。”
“那儿是个三岔口小镇,以前是伐木工人和倒爷的歇脚点。”
阎解旷按住对讲机的送话键,声音沉稳有力,瞬间稳住了全军的心神:“去那儿修整一晚,给车加水,让兄弟们吃口热乎饭,轮班眯一觉。”
“收到!”各车的回复声接连响起,带着终于能喘口气的释然。
夜幕彻底吞噬了荒野,十辆重卡亮着刺眼的远光灯,轰隆隆地驶入了三岔口小镇。镇子死寂一片,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晃。破败的土坯房在夜色中像是一个个坟包,透着一股荒凉而诡异的气息。
车队稳稳地停在镇口唯一一家规模较大的大车店门前。木制的招牌在寒风中吱呀作响。院子很大,足够停下这十辆庞然大物。
听到重卡震耳欲聋的动静,大车店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。一个披着油腻羊皮袄、满脸横肉的胖老板,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抄着手、眼神阴鸷的年轻伙计。
“哎哟喂!各位爷,住店还是吃饭?”胖老板搓着冻僵的手,嘴里哈着白气,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堆,“咱们这儿有刚炖好的杀猪菜,还有最烈的烧刀子,包管去寒!”
他嘴里喊着热乎话,但那双被冻得发红的贼眼却滴溜溜乱转,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在重卡后头那些被厚重防水布遮盖的货物上,贪婪之色一闪而过。
后车厢里,刚刚跳下车的宋远桥一眼就瞥见了那老小子的眼神。他手握半自动步枪,眉头瞬间皱起。拇指无声无息地搭在枪栓上,只要这胖子敢有异动,他能在一秒内完成上膛击发。
阎解旷坐在驾驶室里,隔着冰花静静看着那个笑容虚伪的老板。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开在荒郊野外的黑店他见得多了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,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。
一把摸向腰间那把冰冷的开山刀,阎解旷“咣当”一声踹开车门。作训靴重重踩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他大步走到胖老板面前,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般挡住了对方的视线。
“住店。”阎解旷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子,深邃的目光死死钉在胖老板脸上,“不过你这儿的饭,最好别吃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