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正蹲在货架底下理布卷,手肘蹭着地面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娄晓娥坐在柜台后头,指尖拨着算盘珠子,噼啪作响。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,落在她手腕上,像一道金线缝住了时间。
“昨儿那张全家福,照得真不赖。”伙计小陈从后屋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棉布,“念安那小脸,笑得跟炸了油条似的,香脆可口。”
娄晓娥抬眼:“你这比喻,比你做的饭还糊。”
“那我改——笑得像刚抢了糖的孩子。”小陈嘿嘿一笑,“不过林哥,你说人这一辈子,能有几张这样的照片?”
林羽直起腰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一张就够了,只要笑是真笑。”
他刚说完,门口的风铃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只脏兮兮的布鞋先探进来,接着是条磨得起毛的裤腿。人影佝偻着,脑袋低得几乎贴到胸口,衣领翻卷,袖口沾着黑油渍。
是许大茂。
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也没抬头,手指抠着门框边缘,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铁锈。
娄晓娥眉头一皱,算盘停了。
小陈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。
林羽却没动,只看着他,声音平得像在问天气:“许师傅,来了?”
许大茂喉结滚了滚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林……林老板,在呢?”
“在。”林羽站直了,“要什么布?”
许大茂终于抬了眼,眼神躲闪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我……就想赊……赊一块布,做件冬衣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小陈瞪大眼,心说这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,前些年造谣说林羽偷厂里布料,害他差点被开除,现在倒来赊布?
娄晓娥猛地站起身,指尖敲了下柜台:“赊?你上个月赊的线还没还!”
许大茂肩膀一抖,头垂得更低: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可现在……厂里……把我开了……”
“为啥开的?”小陈脱口而出。
“说……说我偷拿零件换酒喝……其实就拿了两个螺丝……可他们不信……”他声音越说越低,“现在……连煤都买不起,孩子冻得直哭……”
林羽没说话,转身走向里间货架。
许大茂愣住,抬头看向娄晓娥,眼神里全是惶恐,像是等着被轰出去。
林羽再出来时,手里抱着三卷布——深灰呢料、藏青厚绒、还有一卷墨绿灯芯绒。
他把布放在柜台上,推到许大茂面前:“拿去。”
许大茂傻了:“不……不用赊?”
“不用。”林羽说,“赊了你也没钱还,不如送你。”
许大茂的手抖起来,指尖碰到布料,像碰着烫铁:“这……这怎么行……我……我以前……”
“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林羽打断他,“天冷了,别让孩子冻着。”
许大茂眼眶一下子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却只挤出一句:“谢谢……林羽,我……我真没想到……”
“别说谢。”林羽拍了下他肩膀,“好好过日子,比啥都强。”
许大茂低头抱着布,肩膀一耸一耸,没哭出声,可那模样比哭还难看。他转身要走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门关上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小陈瞪着林羽:“林哥,你真把布送他了?他以前可没少坑你!”
娄晓娥也走过来,声音压低:“你就不恨他?”
林羽靠在柜台上,望着门口:“恨?当然恨过。可现在看他这样,恨不动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我也有家,有孩子。”林羽笑了笑,“换我落魄,我也想有人拉一把。我不想变成他那样——见人倒霉就笑,见人好就眼红。”
娄晓娥怔了怔,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:“你这人……心太软。”
“不是软。”林羽反握住她,“是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人活着,不是为了记住谁对不起你,是为了记住谁值得你对他好。”
小陈挠头:“林哥,你这话说得……比我小学语文老师还深。”
“那你回去背《论语》。”林羽笑,“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小时候背过没?”
“背过,但忘了。”小陈嘿嘿一笑,“不过我看你这回是‘人所不欲,你偏施于人’——人家想赊,你偏送。”
“那叫升级版。”娄晓娥也笑了,“叫‘以德服人’。”
“不,叫‘以布服人’。”小陈一拍大腿,“林哥这波操作,我给取名叫‘布施天下’!”
林羽笑骂:“再贫,扣你工钱。”
“工钱?”小陈眼睛一亮,“说到工钱,林哥,上个月利润算出来了,够发了。表妹那边,是不是该打个招呼?”
“嗯。”林羽点头,“回头给她送过去。”
娄晓娥轻声问:“你说……许大茂以后还会来闹事吗?”
林羽望着门外:“不知道。可今天他需要一块布,我就给他。至于明天——咱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小陈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林哥,昨天傻柱说,许大茂被开除那天,抱着工具箱在厂门口坐了一下午,谁劝都不走。后来还是刘婶给他端了碗热汤,他才哭出声。”
娄晓娥叹了口气:“再坏的人,也有软的地方。”
“他不是坏。”林羽摇头,“是穷怕了,也怕被人瞧不起。可越怕,越想踩别人抬自己。结果把自己踩进泥里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又传来脚步声。
三人抬头,以为是许大茂去而复返。
可进来的是傻柱,手里拎着个饭盒。
“哟,气氛这么凝重?”傻柱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放,“我给你们带了点炸酱面,趁热吃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羽问。
“听说许大茂来赊布?”傻柱扒拉两下面条,抬头,“我还以为他敢来抢呢。”
“林哥送他三块布。”小陈一脸“你敢信”的表情。
傻柱筷子顿住:“送?不是赊?”
“送。”娄晓娥点头。
傻柱沉默两秒,忽然把饭盒推到林羽面前:“那你多吃点。这碗面,我请你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干了件我干不出来的事。”傻柱低头扒面,“我要是许大茂来,我非但不给布,还得往他鞋里倒盐。”
“那你不比他强多少。”林羽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傻柱咧嘴,“所以我佩服你。”
娄晓娥看着林羽,忽然说:“你说……贾东旭要是还在,会不会也想赊块布?”
林羽一顿。
没人接话。
空气静了片刻。
小陈赶紧打圆场:“哎,林哥,要不咱把新到的花布摆出来?天气冷了,做棉袄的多了。”
“摆吧。”林羽起身,“把那卷红底金花的放最前头,女同志最爱这个。”
傻柱边吃边说:“你说许大茂拿那布,能做成啥样?估计剪子都不会用,最后还得找他媳妇。”
“他媳妇早跟他分了。”娄晓娥叹气,“嫌他没出息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
“跟奶奶住。”娄晓娥说,“听说天天穿补丁裤,小脸冻得通红。”
林羽没说话,转身又从货架底层拖出一卷羊毛呢。
“林哥?”小陈问。
“等会儿我送去。”林羽说,“就说……店里送的,不记账。”
傻柱抬头,嘴里还嚼着面:“你这哪是开布店,是开慈善堂了。”
“慈善堂也得有布。”林羽笑,“不然拿什么施舍?”
“那我以后改口,叫你林大善人。”傻柱竖起大拇指,“以后我结婚,你得送我一身行头。”
“送你一身麻布孝衣。”林羽冷笑,“趁早滚蛋。”
傻柱哈哈大笑,饭盒一收:“行,我走。不过林哥,你这回真是把四合院的天给翻过来了——许大茂低头,你伸手,这戏比梨园社的还精彩。”
门一关,屋里安静下来。
娄晓娥靠在林羽肩上,轻声说:“你今天,比拍全家福那天还让我骄傲。”
林羽搂住她:“因为那天是笑给自己看,今天是暖给别人看。”
小陈在旁边默默摆布,忽然嘀咕:“我现在有点怕许大茂了。”
“怕啥?”娄晓娥问。
“怕他以后天天来。”小陈苦笑,“今天送布,明天送棉裤,后天送被子……咱这店要成救济站了。”
林羽笑:“他不会来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人一旦被尊重过,就再也低不下头了。”林羽望着门口,“他今天抱走的不只是布,是脸面。他要是再回来要,就真成乞丐了。”
娄晓娥点头:“所以他宁可冻着,也不会再来。”
正说着,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三人抬头。
门被推开。
许大茂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那三卷布,脸色发白。
林羽皱眉:“怎么了?”
许大茂喉咙动了动,声音沙哑:“林羽……这布……我不能要。”
林羽没说话。
许大茂把布放在柜台上,一卷一卷摆好:“我……我可以做工还。洗布、熨布、搬货……我都行。你……你别施舍我。”
林羽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他走过去,重新把布卷塞回许大茂怀里:“这不是施舍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信任。”林羽拍他肩膀,“我相信你,能靠自己站起来。所以这布,不是给你当乞丐的,是给你当裁缝的。”
许大茂眼眶又红了。
他抱着布,嘴唇哆嗦着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会做衣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羽笑,“下次来,别空着手,带块你做的样衣。”
许大茂用力点头,转身走了。
这次,他的背挺直了些。
风铃轻轻晃了晃。
小陈看着门口,喃喃:“林哥,你说他以后能变好吗?”
林羽没回答。
他只是拿起账本,翻开第一页,笔尖蘸了墨,写下:“十一月利润结算,准备发放工钱。”
阳光照在纸上,字迹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