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念安就在屋里跑了个来回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林羽靠在门框上,看着儿子蹦跶,衣服还没穿整齐,小裤衩歪在一边,活像只刚出窝的泥猴。
“你再不穿好,待会儿照相馆关门了。”林羽故意板着脸。
“关门就关门!”念安一屁股坐在地上,抱着脚丫子晃,“我不拍照,拍照要笑,笑完脸疼!”
娄晓娥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端着碗热粥:“你小时候照相也这样,哭得比谁都响,结果照片出来,咧着嘴,像捡了金元宝。”
林羽一愣:“我那不是哭,是冷!那天穿得薄,站外面十分钟,牙打颤,摄影师非说‘这表情生动’,给拍下来了。”
娄晓娥噗嗤笑出声:“那你今天也别笑,就抖,说是在表达‘深沉的父爱’。”
林羽抬手作势要打,念安“哇”一声跳起来,光着脚丫就往她妈身后躲。娄晓娥把粥放下,一边给儿子套袜子一边嘀咕:“昨儿你还说心里难受,今天倒有心思逗孩子了。”
林羽坐到桌边,声音低了些:“正因为难受过,才更得把笑摆出来。人走了,日子还得往前走。你说拍全家福,我就想,这不就是活着的证据吗?”
娄晓娥手顿了顿,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念安突然扒拉她胳膊:“妈,拍照能吃糖不?”
“拍完就买。”林羽立马接话,“拍得好看,买两颗。”
“三颗!”
“两颗,外加一根酸梅条。”
“成交!”念安一拍桌子,小手通红,“我要穿新裤子!带闪电那个!”
“那是背带裤。”娄晓娥翻白眼,“闪电在哪儿?”
“心里有闪电!”念安挺起小胸脯,“我一走路,霹雳啪啦!”
林羽笑得差点呛住。娄晓娥摇头:“这孩子,跟你一个样,嘴比脑子快。”
“那说明血脉纯正。”林羽得意地翘起嘴角,“遗传好。”
三人收拾妥当,出了门。阳光正好,照在巷口青砖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林羽牵着念安,娄晓娥走在旁边,手不经意地被他握住。
“你说,照相馆老师傅还在不?”娄晓娥问。
“傻柱说人家干了三十年,除非退休,不然准在。”林羽回头看了眼儿子,“念安,待会儿听师傅的,别乱动。”
“动一下多少钱?”念安眨巴眼。
“动一下,扣一颗糖。”
“那我动三下,正好换三颗糖!”
“你这是谈判还是打劫?”林羽捏他脸,“再贫,回家抄《弟子规》。”
“抄就抄!‘父母呼,应勿缓’——我昨天就背熟了,就为今天能多吃糖!”
娄晓娥实在忍不住,笑得肩膀直抖。林羽叹气:“完了,这孩子不能带出门,太丢人。”
进了照相馆,门铃叮当一响。老师傅正低头擦相机,听见动静抬头,眯眼打量三人:“哟,一家子齐了?”
“您眼力真好。”林羽笑着打招呼,“听说您这儿拍一张像一张,连魂都照出来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老师傅慢悠悠放下布,“现在机器快,魂跑得也快。你们得抓紧,别等它溜了。”
娄晓娥一怔,随即低头笑了。林羽轻声说:“那更要拍了,趁我们仨的魂还在一块儿。”
老师傅点点头,领他们进里屋。背景是幅手绘山水,略显陈旧,但干净。
“坐这儿。”他指了指木凳,“大人坐中间,孩子放腿上,笑一下,三秒。”
念安一屁股坐上林羽膝盖,扭来扭去:“我屁股底下有刺!”
“没有刺。”林羽按他肩膀,“有糖。”
“我要现在吃!”
“拍照完。”
“那我不笑了!”
老师傅举着相机,无奈道:“你们家这娃,比我上个月拍的猴还难驯。”
“它真不是猴。”娄晓娥赶紧解释,“就是……太活泼。”
“活泼好。”老师傅眯一只眼,“死板的才难拍,笑得像借的。”
林羽突然凑近娄晓娥耳边:“记得咱第一次约会?你穿蓝布衫,站布店门口,我路过,鞋带散了,蹲下系,抬头就看见你。”
娄晓娥一愣:“你那时候还偷看我?”
“不是偷看,是被绊住了。”林羽笑,“心被绊住了。”
娄晓娥耳尖微红,刚想说话,念安突然大叫:“妈!爸说你绊住他了!是不是你把他抓住了?”
“是啊。”娄晓娥眨眨眼,“用绳子绑回来的。”
“那我能绑同学不?我也想抓个朋友!”
“不行。”林羽严肃,“只能绑坏人。”
“许大茂算坏人不?”
“……算,但你也绑不动。”
老师傅忽然按下快门。
“好了?”林羽问。
“好了。”老师傅取下底片,“刚才那瞬间,你们仨都笑了,连眼睛都在笑。”
娄晓娥怔住:“我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“真笑才不用注意。”老师傅收起相机,“假笑是演的,真笑是冒出来的。你们这个,是冒出来的。”
林羽低头看妻儿,忽然觉得胸口一热。他没说话,只把娄晓娥的手攥紧了些。
半小时后,三人走在回家路上。念安手里攥着三颗糖,一颗含嘴里,两颗揣兜里,生怕飞了。
“爸,照片啥时候能看?”他含糊地问。
“明天。”林羽说,“明天挂家里。”
“挂哪儿?墙上?天花板?还是床底下?”
“正厅最显眼的地方。”娄晓娥说,“进门就能看见。”
“那许大茂来,会不会偷看?”
“他敢偷看,我就让他请全院吃饭。”林羽冷笑,“就当是……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那我要吃红烧肉!”
“一人一块,不许多要。”
“两块!”
“一块,外加半块凉拌黄瓜。”
“成交!”
回到家,林羽翻出钉子和锤子,踩上椅子,把相框挂在客厅正墙。阳光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三人笑脸上。
娄晓娥端了杯茶过来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以前总觉得,安稳是别人家的事。现在想想,我们也有。”
林羽跳下椅子,拍了拍灰:“可不是嘛。有你在,有娃闹,有糖吃,这就是日子。”
“你说……贾东旭要是还在,会不会也想拍一张?”娄晓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羽沉默片刻:“会。但他拍不了,所以我们更要拍。替那些没机会的人,多笑一次。”
娄晓娥眼眶微红,靠进他怀里。林羽搂住她,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念安突然从里屋冲出来,手里举着蜡笔画:“看!我画的全家福!”
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两个大人手拉手,中间小孩头顶长了根天线。
“这啥?”林羽指着天线。
“闪电!”念安骄傲地说,“我画的是会飞的一家!”
娄晓娥笑出声:“那你爸怎么没翅膀?”
“他太重,飞不起来!”
“好小子!”林羽作势要追,念安尖叫着往厨房跑,娄晓娥赶紧拦住。
“别闹,茶要洒了!”
林羽收住脚,喘着气:“这孩子,迟早把我气出病来。”
“那你病了,我也给你画张像。”娄晓娥抿嘴,“就画你躺在床上,念安在你头上蹦迪。”
“那我不治了,直接升天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林羽去开门,是隔壁刘婶,手里提着一篮鸡蛋。
“听说你们去拍照了?”刘婶笑呵呵,“好事啊!人这一辈子,能有几张全家福?”
“刚挂上。”林羽侧身让她看。
刘婶眯眼瞧了会儿,点头:“像,真像。尤其是孩子,跟你一个模子刻的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念安从厨房探头,“我可是纯正血脉!”
刘婶乐得直拍腿:“这小嘴,将来当律师都够格。”
送走刘婶,林羽关上门,转身看见娄晓娥正站在相框前,指尖轻轻拂过玻璃。
“在想啥?”他走过去。
“在想……”她没说完,忽然转身抱住他,“有你在,真好。”
林羽愣了下,随即收紧手臂。
念安在旁边举着画,大声宣布:“本画家宣布,本作品命名为——《会飞的一家,永不分开》!”
林羽低头,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:“名字太长,改名。”
“那叫《闪电之家》!”
“行。”林羽笑,“就叫《闪电之家》。”
他抬头看向相框,阳光正好落在三人笑脸上,像镀了层金。
念安突然跳上沙发,举着画高喊:“全体注意!本家即将启动飞行模式!三、二——”
林羽一把将他捞下来,夹在胳膊底下:“先降落,吃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