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睁开眼的时候，天光已经爬上了窗台，小脸皱成一团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爹！”
林羽正坐在炉子边打盹，棉袄都没脱，听见声音猛地一激灵，差点从板凳上栽下来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……”他揉了揉后腰，瞪眼，“昨儿半夜摔一跤，今儿又笑我，你这小子是想继承你妈的毒舌基因？”
娄晓娥端着两碗热粥从里屋出来，眼皮底下挂着淡淡的青影，可嘴角是翘的：“他才多大，懂什么叫基因？你少在孩子面前瞎扯广播里听来的词。”
“科学育儿，得从娃娃抓起。”林羽接过粥，吸溜一口，“昨儿你说想做点不一样的，今天机会就来了。”
“啥机会？”娄晓娥挑眉。
“剧团来订戏服。”林羽压低声音，“二十套，七天交货，钱给得爽快，就看咱敢不敢接。”
娄晓娥手一顿：“梨园社的？”
“对，周团长亲自来的，穿个长衫，说话带腔，跟唱戏似的。一进门就说‘我要亮、要细、要准’，听得我差点想给他配个锣鼓。”
娄晓娥噗嗤笑出声：“你别光顾着耍贫，这活不好做。传统戏服袖口要宽、腰要收、领要挺，绣花还得对称，差一针都压不住台。”
“所以才值钱。”林羽放下碗，正色，“做成一次，以后高端定制就开了门。再说了，你不是一直想试试新设计？这次正好把现代剪裁融进去，让老戏服穿出新味道。”
娄晓娥低头搅了搅粥，没说话。
林羽知道她在犹豫：“你怕累？”
“怕做不好。”她抬眼，“这不是普通顾客，是懂行的。要是砸了招牌，以后谁还信咱能做精细活？”
林羽伸手，把她的手盖在自己掌心：“昨儿半夜我跑三条街买糖，图啥？图念安心里不空。现在你面前摆着个机会，能让你手艺被人看见，被人说一句‘这女人真有两把刷子’——这比啥都甜。”
娄晓娥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抽回手，端起碗就往里屋走：“吃完干活，别光嘴上甜。”
林羽咧嘴一笑，赶紧跟上。
上午十点，周德海又来了，还是那身灰布长衫，皮箱往柜台上一放，声音一扬：“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娄晓娥抬头：“接。”
“好！”周德海一拍大腿，“我就看中你这股劲。料子你挑，工钱我加两成，只求一点——别糊弄我这帮老艺人的脸面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娄晓娥翻开本子，“我设计图今晚出，您明天来看样，不合适当场改。”
“痛快！”周德海大笑，“我就说嘛，这年头还能静下心做衣服的，不在大店，在小铺。”
人一走，娄晓娥立刻铺开纸笔，林羽搬来台灯，把亮度拧到最大。
“传统纹样我熟，但得改。”她咬着铅笔头，“蟒袍的龙纹太密，现代舞台灯光一照，全糊成一片。我打算简化线条，用金线勾边，突出轮廓。”
“行，视觉冲击力拉满。”林羽点头，“袖口呢？老式水袖甩起来是好看，但演员年纪大了，抬胳膊费劲。”
“缩半尺，加弹性衬里。”娄晓娥刷刷画着，“腰身也收窄，老式戏服肥得像麻袋，现在观众讲究‘身段美’。”
林羽竖起大拇指：“你这哪是改戏服，你是给老艺术做整容。”
“少贫。”娄晓娥瞪他一眼，“去把系统里那个‘服饰图鉴’调出来，我看看有没有参考。”
林羽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当我是傻的？”她冷笑，“每次你眼神一飘，我就知道你在心里点那玩意儿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‘外挂’。”
林羽干笑两声：“咳，我是说，我记性好，看过一遍就忘不了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娄晓娥懒得拆穿，“赶紧的，帮我找找唐代官服的肩线比例。”
林羽暗自心惊，表面不动声色，闭眼调出系统图鉴，快速浏览后睁开：“肩宽按身高的三成，袖口弧度别超过十五度，不然甩起来容易撕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娄晓娥飞快记下，抬头，“你这‘记性’越来越准了啊。”
“那当然，我可是——”林羽刚要吹，突然被她一记眼神钉住。
“再贫，今晚让你穿针。”
“我认怂。”林羽举手投降。
当晚，娄晓娥熬到凌晨两点，画完最后一张图。林羽把热毛巾递过去：“明早送去剧团？”
“嗯。”她揉着太阳穴，“你去跑材料，金线、亮片、进口绸缎，清单在桌上。越亮越好，舞台灯一打，得闪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“明白，闪瞎全场那种？”
“对，就那种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羽骑车冲出巷子，一口气跑遍城南三家布料行。第一家金线断货，第二家亮片颜色不对，第三家老板叼着烟冷笑：“现在的小裁缝，都想做舞台明星？”
林羽没理他，掏出钱：“我要最亮的，不计价。”
老板愣了下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：“进口的，德国货，一克金粉织进去的，穿身上能反光。”
“就要这个。”
拎着材料回来，已是午后。娄晓娥已经开始裁布，手指快得带风。
“你慢点。”林羽把材料放下，“还有六天呢。”
“五天。”她头也不抬，“绣花最费时，我得赶出三套样衣。”
林羽没再劝，默默把金线分拣、亮片分类，又拿熨斗把布料烫平。
第三天，娄晓娥没合眼。林羽替她泡了浓茶，她喝了一口就放下：“苦。”
“提神的。”林羽说，“你再这么熬，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。”
“掉也得先把袖口的云纹绣完。”她捏着针，手指发抖，“这针脚，差一毫米，整件就废。”
林羽看不下去，抓起另一根针：“我来。”
“你会？”
“不会能学。”林羽笨拙地穿针，线头毛了三次才进去，“你指挥，我动手。”
“第一针，从龙眼正中起，斜向下三针，回针固定。”
林羽照做，手一抖，扎了自己一下。
“疼不？”
“不疼。”他咧嘴，血珠冒出来，“这点小伤，比不上念安昨晚哭得我心碎。”
娄晓娥终于笑了：“你也就嘴硬。”
第四天，三套样衣完成。周德海带人来试穿，一上身就愣住：“这……这剪裁……”
“怎么样？”娄晓娥问。
“腰这儿收得妙！”一个老演员摸着侧边，“我这啤酒肚，穿别的都鼓包，这居然贴身！”
“袖口也舒服。”另一个甩了甩水袖，“轻，但有劲道，甩起来带风。”
周德海没说话，仔细摸着肩线、领口、后背的绣纹，忽然抬头：“你改了传统制式？”
娄晓娥点头：“做了些调整，更贴合现代人体工学。”
周德海沉默三秒，忽然大笑：“好！老祖宗的东西，就得活！不是死守，是活用！”
第五天，林羽接手配件整理，娄晓娥主攻最后两套绣花。她眼皮肿得像核桃，可手稳得惊人。
第六天晚上十一点，最后一针落下。
娄晓娥靠在椅背上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。
林羽把成品挂好，打开全部灯：“亮不亮？”
“亮。”她喃喃，“像披了银河。”
第七天清晨，周德海带人来取货。二十套戏服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，金线反光，亮片闪烁，龙腾虎跃，凤舞九天。
他试穿主角蟒袍，站定，缓缓转身。
静默三秒。
“比我当年在省团订的，还讲究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这绣工，这剪裁，这神韵……姑娘，你是真懂戏的人。”
他转身握住娄晓娥的手：“谢了。不为钱，为这手艺。”
娄晓娥没说话，只笑了笑，眼底青影浓重，可光更亮。
林羽轻轻揽住她肩膀：“累坏了吧，歇几天。”
她摇头：“看着成品，就不累了。”
周德海临走前拍了拍林羽：“你们这店，以后剧团的活，全包了。”
“真不加钱？”林羽笑。
“加！但得等你们开分店，我好去当第一个顾客。”
林羽一愣：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媳妇接单时说了句‘等南市街那铺子开起来’。”周德海大笑，“看来，好事都连着来。”
人一走，娄晓娥靠在柜台边，眼皮快撑不住。
林羽给她倒了杯热水：“睡会儿？”
“念安呢？”
“奶娘带着，在里屋玩呢。”
“那我眯十分钟。”她闭上眼，头一点一点。
林羽刚想扶她去躺下，忽听里屋传来一声脆响。
“糖！”
他猛地回头。
念安站在摇篮边，小手举着一颗红糖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爹！梦里没吃到，醒啦就有！”
娄晓娥睁开眼，也笑了。
林羽摇头：“这小子，属糖精的吧？”
他刚要走过去，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“林老板！林老板！”是街口杂货铺老张的声音，“快出来！你表妹来了，在巷口等半天了，说找娄姑娘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