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糖!要糖!”
他手一抖,扳手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娄晓娥已经冲进了里屋,声音压着火气:“念安!你又做噩梦了是不是?”
但哭声没停,反而越闹越凶,小身子在摇篮里乱蹬,小手胡乱抓着空气,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:“糖……糖……”
林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,伸手想抱,念安扭着头不让他碰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还在念叨:“梦里有糖……红色的……亮亮的……不吃不到……呜哇——”
娄晓娥蹲在摇篮边,轻轻拍他背:“乖,那是梦,醒啦,糖不在那儿。”
“可我要!”念安抽抽搭搭,眼睛闭着,根本没全醒,“不吃……心里空……”
林羽一听,眉头一皱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“你干啥去?”娄晓娥猛地抬头。
“买糖。”他抓起挂在门后的厚棉袄就往身上套。
“大半夜的,哪有卖糖的?”娄晓娥站起身,语气急了,“你疯了?外面零下七八度,风刮得跟刀子似的!”
“正因为是半夜,他才要。”林羽把扣子胡乱扣上,一边往脚上蹬棉鞋,“人睡着了,心里那点念想最真。他梦里没吃到,醒来就得难受一整天。”
娄晓娥愣了下,嘴唇动了动,没拦住。
她只来得及把棉袄塞进他怀里:“穿上!别光顾着护糖,把自己冻出病来!”
“知道啦,我儿子的糖比命重要,我自己的命也得顾着,不然谁给他买糖?”林羽咧嘴一笑,推门出去。
寒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炉子里的火苗猛地一歪。
娄晓娥赶紧冲过去关上门,回身看了眼摇篮里还在抽噎的念安,叹了口气,轻轻把他抱起来,搂在怀里来回走动。
“你爸啊,为了你这点甜,能跑断腿。”她低声嘟囔,“跟他娘一样,轴。”
屋外,林羽裹紧棉袄,踩着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,快步往街口走。
街灯昏黄,雪刚停,地上一层薄霜,踩上去“咯吱”响。
他先奔到街角老张的杂货铺,抬手敲门。
“老张!老张!开个门!”
里头窸窣一阵,窗户拉开条缝,探出个脑袋:“谁啊?大半夜的……林羽?你咋来了?”
“张叔,有糖不?水果糖,带糖纸那种,最好红的。”
“糖?”老张打了个哈欠,“早收摊了,柜子锁了,钥匙在我老伴枕头底下压着,这会儿动她非得骂死我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卖完的,剩点边角料也行?”
“真没有。”老张摇头,“昨儿个小孩闹元宵,全卖光了。”
林羽道了谢,转身就走。
老张在后头喊:“你真为孩子跑这一趟?不至于吧?明早买不行?”
“明早他就忘了梦里有多馋。”林羽头也不回,“可心里那空,得补。”
他一口气穿了两条巷子,远远看见一个推车摊子还在收摊,是卖夜宵的刘婶。
“刘婶!等等!”
刘婶抬头,认出他来:“哟,林老板?这会儿咋出来了?”
“您这儿……有糖吗?随便啥糖,小孩要吃。”
“糖?”刘婶翻了翻保温箱,“没有卖糖的,不过……”她忽然从角落摸出一小包,“前两天有人拿这包糖换我俩肉包子,说是孩子不爱吃酸的,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林羽接过来一看,包装纸都皱了,但确实是水果糖,还剩四五颗,红的黄的都有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分。”
“给。”林羽掏出钱,把糖紧紧攥进手心,揣进最里层的衣兜,又用棉袄裹实。
“你这……真拼啊。”刘婶摇头,“为一口糖,值当跑这么远?”
“值。”林羽咧嘴,“我家念安说了,梦里没吃到,心里就空。我不能让他心里空着长大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飞快。
路上结冰,他一个没踩稳,脚底一滑,整个人差点摔趴下,可手死死护着胸口,愣是没松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……”他龇牙咧嘴爬起来,拍拍屁股,“为了儿子,值!”
回到家,他轻轻推开门,抖了抖肩上的霜雪。
娄晓娥还在堂屋,抱着念安坐在灯下,头发有些乱,眼底下一片青,但手一直轻轻拍着孩子的背。
见他回来,她抬眼:“买着了?”
林羽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包糖,纸都捂热了。
他走过去,小心翼翼剥开一颗红的,塞进念安嘴里。
小孩咂吧了两下,眼皮动了动,嘴角微微翘起,含糊咕哝了句:“甜……”
然后脑袋一歪,彻底睡实了。
娄晓娥这才轻轻把他放回摇篮,盖好被子,转身瞪林羽:“你真去了?”
“不然呢?”林羽搓着手哈气,“我儿子都哭了,我能躺着不动?”
“你就不怕他明天醒来,根本记不得这糖?”
“记不得才重要。”林羽低声说,“小孩的心像玻璃罐,梦里没装上的那点甜,会一直叮当响。现在补上了,罐子就满了,明天才能装别的。”
娄晓娥一怔,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摸他脸。
“冰的。”
“外面冷。”林羽笑,“但糖是热的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拿来干布,踮脚给他擦头发。
“你啊,白天说要开分店,晚上又为颗糖跑三条街。”她语气有点酸,“你到底图啥?”
“图你们不空。”林羽握住她手,“你白天算账,夜里守孩子,我不能啥都让你扛。你扛的是家,我扛的是你们心里那点甜。”
娄晓娥鼻子一酸,低声道:“可你也不能总自己冲前头……念安长大了,我也能顶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羽拉她坐到炉边,“但今晚,他是你儿子,也是我儿子。他哭,我比你还急。”
炉火重新旺起来,噼啪一声,爆出个小火星。
娄晓娥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你说……他以后会不会记得,有天半夜,他爸为了一颗糖,跑遍半条街?”
“记不记得不重要。”林羽搂紧她,“重要的是,他今晚睡着了,梦里有糖。”
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娄晓娥掐了他胳膊一把。
“疼!”林羽缩肩,“轻点,我可是刚从冰上摔过一跤。”
“活该。”她哼了声,“谁让你非去?”
“我不去,谁去?”林羽理直气壮,“总不能让念安长大以后,对着心理医生说‘我爸连颗糖都不给我买’吧?那得多伤自尊。”
“你还心理医生?”娄晓娥笑出声,“你从哪听来的词?”
“前两天听广播里说的。”林羽得意,“现代育儿,得懂点科学。我这叫——情感补给,及时干预。”
“补给?”娄晓娥翻白眼,“你补的是糖,不是道理。”
“糖就是道理。”林羽正色,“小孩的世界,甜就是真理。”
娄晓娥没忍住,笑得肩膀直抖。
林羽也笑,搂着她不撒手。
炉火映在两人脸上,暖的。
过了会儿,娄晓娥忽然说:“南市街那铺子,明早我真得去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林羽点头,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别光嘴上说陪。”她斜眼看他,“真出了事,你得站我前头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羽拍胸脯,“前头我站,后头你也得顶着。咱俩是‘夫妻布庄’,不是‘林羽一人扛庄’。”
“少贫。”娄晓娥推他一下,“不过……‘闲主’这名字,我还真挺喜欢。”
林羽咧嘴:“那我明天就让印刷铺刻个牌匾,挂你主店门口。”
“刻什么刻!”娄晓娥瞪眼,“还没签约呢!”
“提前准备嘛。”林羽笑嘻嘻,“再说了,你不想看看你表妹穿着‘闲主指定助手’的围裙,一本正经给人量尺寸?”
“她人都没来!”娄晓娥气笑,“你能不能正经点?”
“我很正经。”林羽收起笑,“我是说,你愿意往前走一步,我很高兴。店是你的,家也是你的。我跑腿,你拿主意。”
娄晓娥看着他,火光在她眼里跳了跳。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靠回他肩上。
屋外,寒风还在刮,窗缝里“呜呜”响。
屋里,炉火稳定,糖香混着红薯味,淡淡飘着。
念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了攥,又缩回去。
林羽低头看了眼儿子,轻声说:“睡吧,明天还有糖。”
娄晓娥抬头:“你还真打算天天买?”
“不天天买。”林羽笑,“但只要他梦里想要,我就得让梦成真一次。”
“那你可得攒点钱。”娄晓娥哼了声,“别分店没开,先破产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羽握紧她手,“我有系统。”
“系统?”
“呃……我是说,我有计划。”林羽赶紧改口,“稳赚不赔的那种。”
娄晓娥狐疑看他一眼,但没追问。
她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些。
灯还亮着,火还烧着,人还没睡。
林羽低头,看见娄晓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像是困了,却又强撑着。
他轻声说:“你去睡会儿,我守着。”
她摇头:“你刚回来,也累。我没事。”
“那咱俩一起熬。”林羽笑,“熬到天亮,正好去南市街看铺子。”
“你还真上心。”娄晓娥叹气,“我说看看,又没说一定开。”
“看看也是开始。”林羽盯着炉火,“只要你想走,我绝不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娄晓娥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他掌心,紧紧握住。
屋外寒风呼啸,屋内暖意融融。
念安在梦里咂了咂嘴,像是又吃到了那颗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