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子上的烟囱接口刚拧紧，林羽拍了拍手，蹲在那儿没立刻起身，反倒盯着那节铁皮接口多看了两秒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娄晓娥低头翻着账本，手指轻轻划过刚记下的那行字：“蓝棉布一卷，米衬一卷，出库。”她抬眼看了林羽一眼，又低头，“你盯着那烟囱，能看出花儿来？”
“不是看花儿。”林羽慢悠悠站起来，顺手把铁丝塞进抽屉，“是看路。”
“路？”
“咱家这店，现在连烟囱都得自己修，说明啥？”他走过来，拉开她旁边的小凳子坐下，“说明——咱俩太忙了。”
娄晓娥合上账本，抬眉：“忙？你嫌接单子接多了？王厂长那五十套工装还没做完呢，你又要减活儿？”
“不减，是加。”林羽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摊在桌上，“我在想，开分店。”
娄晓娥一愣，手指停在账本边缘：“分店？”
“南市街口，那个空着的小门面，你知道吧？三间房，临街，人流量比这儿大一倍。
前两天我去量过，铺面能摆六张裁床，外加一个展示区。”林羽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两道，“主店你守着，做高端定制、婚庆旗袍这些精细活儿。分店走量，接工装、学生服、日常成衣，流水线出货。”
娄晓娥没说话，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，“钱呢？租铺子、进货、请人，哪样不要钱？”
“钱够。”林羽点头，“王厂长那单定金到账了，加上之前攒的，够付半年租金，还能备一批料。关键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想让你轻松点。”
“我挺轻松啊。”娄晓娥皱眉，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不累，我心疼。”林羽伸手把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，“昨儿你熬到三点缝工装，今早我生炉子时你手还是凉的。念安还小，念希将来上学，咱家不能光靠你一针一线撑着。”
娄晓娥抿了抿嘴，没反驳。
林羽趁势道：“我有个主意——你表妹，不是老家那边有个表妹？你说她帮人看过杂货铺，会记账，性子也稳。让她来，先学着管分店，工钱照发，也算给她个出路。”
“她？”娄晓娥眼神一动，“你连她都没见过，就敢让她管店？”
“我没见过，但我信你。”林羽笑，“你挑出来的人，错不了。再说了，她要是敢乱来，你这个姑姑兼老板娘，还治不了她？”
娄晓娥瞪他一眼：“少套近乎，我还没答应呢。”
“那你先听我说完。”林羽身子往前倾，“我想好了，主店以后就归你。你不用天天算账、接客、裁布。你只干两件事——画图样，选料子。谁敢用劣布，你一票否决。谁敢改你设计，你直接开除。店名还是‘夫妻布庄’，但你是幕后大掌柜，正儿八经的‘闲主’。”
“‘闲主’？”娄晓娥笑了，“听着像‘闲人’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林羽一本正经，“闲人是没用的，闲主是压阵的。你往那儿一坐，不说话，底下人就知道这店有主心骨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娄晓娥盯着他，“你是不是打算甩手不管，天天去南市街口喝茶？”
“我？”林羽一拍胸脯，“我当‘苦力总管’，进货、跑单、修炉子、扛布卷，全归我。你要觉得我偷懒，随时可以把我调去扫厕所。”
娄晓娥扑哧笑出声：“你还真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羽咧嘴，“咱俩分工，你负责美，我负责累。你当仙女，我当土地公，一个管天，一个管地。”
“贫。”娄晓娥轻骂一句，低头又翻开账本，指尖在数字上轻轻点着，像是在算，又像是在想。
林羽没催，就坐在那儿，静静看着她。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红薯的甜香还在屋里飘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娄晓娥才开口：“表妹……她娘前年走了，她爹又娶了个，家里待不住。我去年回老家，她拉着我不让走，说想去城里学点手艺。”
林羽点头：“那就正好。来了先住咱家，工钱按月发，规矩我来定——不准赊账，不准私收红包，不准拿店里一针一线。要是她敢偷懒，你直接让她卷铺盖。”
“你还挺狠。”娄晓娥抬眼，“那要是她干得好呢？”
“干得好？”林羽一笑，“干得好就转正，年底分红。将来她要是想自己开店，咱还能当供货商，搞个‘夫妻布庄连锁体系’。”
“你还想开连锁？”娄晓娥摇头，“现在连分店影子都没有，你就想那么远？”
“这不是未雨绸缪嘛。”林羽摊手，“咱家念安将来要是想继承家业，总不能让他从扫地开始吧？得让他一上来就当‘集团总裁’。”
“你少拿孩子说事。”娄晓娥笑骂，“他是总裁，你是董事长，那我算什么？”
“你是创始人。”林羽认真道，“也是唯一一个，能把一块布变成人情味的人。”
娄晓娥一怔，手指停在账本上，没动。
林羽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炉火映在她脸上，暖的，像那晚她熬夜缝工装时的侧脸。
她终于开口：“南市街口那个铺子……房东是谁？”
林羽眼睛一亮：“李伯他侄子，好说话。我昨天跟他聊过，押金一个月，签一年。”
“那……”娄晓娥顿了顿，“先去看看地方。”
“真的？”林羽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。
“我没说要开。”娄晓娥立马纠正，“我是说，先看看。要是地方不行，或者租金太黑，咱立马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羽连连点头，“视察现场，评估风险，绝不冲动投资。”
“还有。”娄晓娥盯着他，“表妹来了，得先试工三个月。工钱照发，但要是她手脚不干净，或者跟客人吵架，立马走人。”
“同意。”林羽举手，“我还可以给她立个‘员工守则’，第一条：不准叫林老板‘傻柱第二’。”
娄晓娥忍不住笑：“你还记着呢？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羽哼了一声，“我可是被他用咸菜罐子换红薯的操作震撼到了。那叫‘空手套白狼’吗？那叫‘以物易物，暖胃闭环’！”
“你俩半斤八两。”娄晓娥摇头，“一个修烟囱修出人生规划，一个拿罐子换红薯还能换出哲学。”
“那说明咱这圈子，有温度。”林羽笑着，伸手把账本合上，“别算了，今儿不记账。”
“不记？”娄晓娥挑眉，“那明天呢？后天呢？”
“明天开始，咱得记‘分店筹备进度表’。”林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，刷刷写了几个字：**选址、签约、装修、招人、试运营**。
然后在最底下加了一行：**目标：让娄晓娥成为第一位‘闲主’**。
娄晓娥瞥了一眼，嘴角微扬：“你就吹吧。”
“这不是吹。”林羽把纸压在账本底下，“这是计划。从今儿起，咱家不光卖布，还得卖未来。”
娄晓娥没接话，起身走到炉边，伸手试了试温度。
“还烫。”她轻声说。
林羽走过去，站她旁边：“炉子烫，人心更烫。咱这店，不能只暖几个人的手，得让更多人穿得暖，干得稳。”
娄晓娥回头看他一眼：“那你可得想清楚，开分店不是请客吃饭，出了事，赔的可是咱家底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羽点头，“但我不怕。有你在这儿，我啥都不怕。”
娄晓娥没说话，只是轻轻靠了他一下。
林羽笑了，伸手搂住她肩膀。
桌上，那张草图静静摊着，南市街口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，像一颗刚落下的星。
林羽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，翻到一页，念道：“对了，我给分店想了个口号——‘布有价，情无价，夫妻布庄，暖到家’。”
娄晓娥翻白眼：“谁让你想口号了？”
“宣传要趁早。”林羽不以为然，“等表妹来了，直接印在工服上。”
“她还没来呢！”
“提前准备嘛。”林羽嘿嘿笑，“再说了，你不想看看你表妹穿着印着‘情无价’的围裙，一本正经给人量尺寸的样子？”
“我看你是想看热闹。”娄晓娥推开他，“别光说不练，明儿就去南市街口，我要亲眼看看那铺子到底啥样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林羽敬了个礼，“总指挥大人，今晚还修烟囱吗？”
“修。”娄晓娥指了指墙角，“刚才那节接口，我看还是有点晃。”
林羽叹气：“合着我今晚又得当修理工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娄晓娥挑眉，“你不是说要当‘苦力总管’吗？”
“对对对。”林羽认命地站起来，“苦力总管，现在开始修烟囱，顺便思考如何让老板娘早日退休。”
他刚拿起工具箱，娄晓娥忽然说：“林羽。”
“嗯？”
“要是……真开了分店，你别一个人扛。有事，咱们一起担。”
林羽回头，笑了：“那当然。店是你的，我是你的。”
娄晓娥也笑了，轻轻说：“走吧，修你的烟囱去。”
林羽转身走向墙角，刚蹲下，手里的扳手还没拧上，就听见娄晓娥又开口：
“还有——”
他回头：“啥？”
“‘闲主’这名字……听着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