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羽的手还搭在娄晓娥的手腕上,她指尖那道血痕被他掌心捂了一夜,边缘已经发白。
他没动,也不敢动,生怕一抽手,她就醒了,又要强撑着起来干活。
炉子是死的,火是活的。可现在炉子没火,店里冷得像冰窖。
他轻轻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,又往上拉了拉毛边,这才站起身。
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熬了一宿,腿早麻了。
“你再睡会儿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对着她,又像是对自己发誓,“我得把这破炉子点着。”
墙角那台旧煤炉,黑乎乎的,炉门歪着,烟囱接口锈得快断了。
昨晚上忙得忘了收拾,布料堆在旁边,挡了半边通风口。
他蹲下,一掌拍开炉盖,灰扑簌簌往下掉,呛得他连咳三声。
“咳咳……这哪是生炉子,这是生闷气。”他抹了把脸,从布堆底下翻出铁钩,开始掏炉膛。
一块、两块、三块炉渣被扒出来,堆在墙角。他摸了摸炉壁,凉的。得先引火,干松枝最管用。
他翻出昨天裁布剩下的边角料,撕成条,塞进炉底,又从灶台底下摸出半捆干柴,架上去。
打火机“啪”地一响,火苗窜起,舔着纸片,烧到松枝,“噼啪”一声,火旺了。
但烟没走烟囱,全往屋里灌。
“哎哟我操!”他被熏得直往后退,眼泪都出来了,“这炉子是成心跟我过不去?”
他趴地上,顺着烟道一路看,发现接口松了,铁皮翘着,风全漏了。
他顺手抄起铁丝,拧了两圈,又拆了块旧门帘,卷成漏斗,一头塞进烟囱口,一头对准炉口。
“这叫土法导流,专利技术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林氏暖店系统,正式上线。”
火苗终于顺着烟囱往上走,屋外冒出一缕白烟。炉膛里的煤块开始泛红,热度一点点爬上来。
他蹲在炉边,袖口沾了灰,耳朵冻得通红,额角却沁出汗珠。
他伸手试了试风向,满意地点点头:“这下,我媳妇进门,手不会抖了。”
正说着,身后传来窸窣声。
娄晓娥坐了起来,毯子滑到腰间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还带着睡意。
“你……一直没睡?”她声音哑着。
林羽回头,咧嘴一笑:“睡了,梦见我成了卖炭翁,朝廷给我颁了个‘最暖商户’奖。”
她撑着长椅要起来,刚动一下就皱眉,腰僵得直不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他赶紧过去扶她,“炉子通了,水也烧上了,你再躺会儿。”
“订单……”她下意识开口。
“五十套的事儿,天塌不下来。”他把她按回去,“你现在是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手工缝纫技艺传承人’,得养着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:“谁封的?”
“我封的。”他转身去炉子上坐小铁锅,“还带职称补贴,早餐免费提供烤红薯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弯腰添煤、盖炉盖、调风门,动作利落,袖口全是灰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你昨晚……守了一夜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你睡得跟念安抢糖吃似的,呼噜一声接一声,我不敢走。”
“胡说,我哪有呼噜。”
“没有?那你梦里喊‘线不够了’,还伸手抓空气,是不是?”
她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你还偷听我做梦?”
“那叫职业监听。”他把热水壶拎起来晃了晃,“姜茶要不要?提神醒脑,专治熬夜后遗症。”
她摇头,慢慢起身,走到炉边,伸手烤火。暖意一寸寸爬上指尖,她低头看着那道结了痂的伤口,又抬头看他。
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?”
他正弯腰整理布料堆,一听这话,手顿了顿,直起身,认真说:“因为我怕你哪天突然醒过来,发现我其实是个骗子,靠嘴皮子哄你熬夜缝工装。”
她瞪他:“那你现在不就是?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走过来,伸手包住她的手,贴在炉壁上,“以前是嘴上说疼你,现在是手把手暖你。这叫服务升级。”
她抽手要打他,他一缩头,笑嘻嘻地跳开。
“说正经的,”她靠在炉边,“五十套,咱们得几天交?”
“七天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“我已经排了工时,你主缝,我打杂,念安负责在旁边喊‘爸爸加油’。”
“那傻柱要是来蹭饭呢?”
“赶出去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谁来都赶,包括你妈。”
“我妈还没见过念安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来了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老人家一激动,容易引发家庭伦理剧,影响生产效率。”
她笑得直不起腰,炉火映在她脸上,泛起一层红晕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她摇头,“油得能炒菜。”
“那也得是你掌勺。”他从炉子上拿下热水壶,“待会我去买红薯,趁热吃,暖胃又暖心。”
“你还真去买?”
“那当然。”他抄起外套,“我林羽说到做到,绝不空口白牙。”
他推门出去,寒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他又赶紧把门拉上。
外头天色灰白,风刮得人脸疼。街角那个烤红薯的老伯正收摊,竹筐里还剩两个,用麻袋盖着保温。
“李伯!”林羽快步走过去,“最后一个卖我。”
老伯抬头,咧嘴一笑:“哟,林老板,又来照顾我生意?”
“您这红薯,比国宴还香。”他掏出钱,“两个都给我。”
“哟,带媳妇吃?”
“带老板吃。”他接过红薯,揣进怀里,“我们家谁说了算,心里没数?”
老伯哈哈大笑:“那你回去小心点,别烫着心。”
“心早烫熟了。”他转身就走,脚步轻快。
回到店里,娄晓娥正坐在炉边小凳上,手里翻着账本,嘴里哼着小调。
“来。”他从怀里掏出红薯,剥开一个,“刚出炉,甜得能齁死相思病。”
她接过,热气扑在脸上,手指被熏得发红。
“你干嘛不买三个?”她掰成两半,递回一半,“念安呢?”
“念安在梦里吃蛋糕。”他接过那半块,咬了一口,“这叫‘爸妈分食,儿子梦见’。”
她笑骂:“少贫。”
两人围着炉子,一口一口吃着。红薯烫,得吹两下,咬一口,甜香在嘴里化开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说,“咱们以后老了,是不是也这样?”
“当然。”他嘴里塞满红薯,“你坐炉边记账,我给你剥红薯,念安的孙子在旁边喊‘太爷爷别偷吃’。”
“那要是炉子又不通烟呢?”
“那就再发明个‘林氏二代暖炉系统’。”他拍拍胸口,“专利号:一辈子只为你一个人发热。”
她低头笑,没说话,只是把剩下那半块红薯塞进他嘴里。
炉火噼啪,红薯香弥漫在店里。布料堆得整整齐齐,货架上的布卷擦得发亮。
林羽起身去整理货架,偶尔回头看一眼。
她还在炉边,手里捧着半块红薯,一边翻账本一边哼歌,脸颊红扑扑的。
他嘴角扬起,正要说话——
“你那炉子,”她突然抬头,“接口铁丝是不是松了?”
他一愣,回头看去,烟囱口正冒出一缕歪斜的黑烟,缓缓飘向天花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