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,林羽就醒了。
娄晓娥还睡着,念安蜷在她怀里,小脸贴着她的胳膊,睡得像只刚吃饱的猫。
林羽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把昨夜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推到门口,拧了拧车把,又低头检查轮胎。
车座后挂着个蓝布包,是他出门前娄晓娥塞进去的——两个馒头,一包咸菜,还有半壶温水。
她没说话,就那么递过来,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起床气。
他笑了笑,跨上车,蹬了两下,车铃“叮铃”一响,惊飞了屋檐下一只麻雀。
风从耳边刮过,街面还湿着,昨夜下了点小雨,路面泛着水光。
他一路骑得稳,脑子里却没停:城西纺织厂,王厂长,工装订单,五十套起订,料子他们挑,工艺得过关。
这不是小买卖。
到了厂门口,门卫拦了一下,林羽报了名字,说约了王厂长谈工装合作。
门卫进去通报,回来时脸冷了点:“王厂长说,您先等等,还有两家在谈。”
林羽点点头,把车靠墙停好,掏出馒头啃了一口。
半小时后,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从办公楼出来,手里提着样品袋,边走边笑:“老王说了,价格压到三块六,谁低谁上。”
林羽听着,没动。
又过二十分钟,办公室门开了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,夹着烟,眼神扫了他一眼:“你就是夫妻布庄的?”
“是我。”林羽站起身,“林羽。”
王厂长没让他进屋,就站在走廊下,开门见山:“你们一个小布店,做零售还行,批量工装?五十套只是开始,要是试用好了,后面三百套、五百套都可能要。你能接?”
“能。”
“别人报价三块六,你们多少?”
“我没报价。”林羽说,“我先问您,您要什么样的工装?”
王厂长一愣:“你说呢?”
“耐穿,统一,不出问题。”林羽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,“干活的兄弟穿这个,不是走秀,得扛得住。袖口、肩线、裤裆,这些地方最容易坏。料子您定,线我加双股,包边加固,针脚密一点,穿一年不散线。”
王厂长眯眼:“你倒懂行。”
“我媳妇做的。”林羽说,“她一针一线都较真,做坏了她睡不着。”
王厂长哼了声:“光嘴上说没用。我今天要样品,傍晚前送三套来,和其他两家一起比。”
“行。”林羽点头,“您要什么颜色?”
“深蓝,和厂服统一。”
“尺码呢?”
“一中两小,按我们工人标准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羽转身就走。
“哎。”王厂长叫住他,“你这人,不讲价?”
“您要的是质量。”林羽回头一笑,“我讲的是责任。”
王厂长盯着他背影,抽了口烟,没再说话。
林羽一路猛蹬,到店时娄晓娥刚把念安哄睡,正坐在缝纫机前剪布样。
“厂里要样品,今天傍晚前送三套深蓝工装,一中两小。”林羽一进门就说,“料子得加厚棉,线用耐磨的,双股缝,包边。”
娄晓娥抬眼:“他们比价格?”
“比。”
“那你报多少?”
“我没报。”林羽把干粮包放在桌上,“我说,您要的是不出问题的工装,我敢签责任书,做不好我赔。”
娄晓娥愣了两秒,突然笑了:“你还真敢说。”
“我不敢说,你敢做。”林羽拉开抽屉,翻出一卷深蓝布,“料子我路上买了,加厚的,比他们用的重两钱。”
娄晓娥摸了摸布料,点头:“行,能用。”她站起来,把旧工装铺在桌上,“我先拆一套,看看走线。”
林羽递剪刀:“要我干啥?”
“你去熬点姜茶,待会我得连轴转。”她低头拆线,“还有,别让念安闹我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羽转身去灶台烧水,“我儿子现在走路都带风,自己能玩。”
娄晓娥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昨儿你还说他翻墙头看热闹。”
“那叫前瞻性教育。”林羽吹着壶嘴冒的热气,“我这不是怕他将来进派出所?”
娄晓娥笑骂:“少贫。”
中午,林羽把缝纫机挪到窗边,让光线好些。娄晓娥已经开始剪裁,动作利落,布料在她手下像活的一样,裁得齐整。
林羽在旁边整理边角料,顺手记账。
“你这剪裁法,比百货大楼的师傅还省料。”他翻着本子,“这一块边角还能做个兜?”
“能。”娄晓娥头也不抬,“我算好了,三套最多废一尺三。”
“商业规划”技能自动触发,林羽脑子里闪过一串数据:剪裁路径优化,布料利用率提升12.7%。他立刻改了排版,画了新图递过去。
娄晓娥扫了一眼,点头:“行,按这个来。”
下午三点,第一套样品上身。娄晓娥试了试肩线,皱眉:“偏了半指。”
“拆了重做。”
“现在重做,时间不够。”林羽看表,“要不先凑合?”
娄晓娥直接拿起剪刀:“第一单,不能凑合。”
林羽没再劝,搬了把凳子坐她旁边:“我给你打光。”
油灯点上,两人在灯下忙活。娄晓娥重新裁剪,林羽递针递线,偶尔帮她扶布。
“你说,咱这算不算‘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’?”林羽叼着根线头,含糊道。
“算。”娄晓娥针脚不停,“但你少说废话,线快断了。”
林羽赶紧换线。
凌晨两点,第三套完成。
娄晓娥撑着桌子站起来,腰都直不起来。林羽赶紧扶她坐下,端来姜茶。
“三套都过了。”他检查针脚,“匀密,挺括,袖口拉了十次没开线。”
娄晓娥喝了一口姜茶,手还在抖:“内标缝了吗?”
“缝了。”林羽从布头里拿出一块小布条,上面歪歪扭扭缝着几个字:“晓羽布庄·品质承诺。”
“你写的?”娄晓娥笑出声。
“我绣的。”林羽得意,“虽然像蚯蚓爬,但诚意足。”
娄晓娥伸手掐他胳膊:“疼不?”
“疼。”
“那就没麻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闭眼,“走吧,送样。”
林羽看看表,三点二十分。
他扶娄晓娥上后座,把样品袋绑在车前,推车出门。
天还是黑的,街面没人,只有路灯一盏盏亮着。
到厂门口,另两家的样品已经到了,摆在会议室桌上。
王厂长来了,看了眼林羽:“这么晚?”
“刚做完。”林羽把样品拿出来,“三套,深蓝,加厚棉,双股缝线,包边加固。”
王厂长拿起一套,扯了扯袖口,又弯折肩线,反复揉搓下摆。没开线。
他又拿起另一家的,一拉,线崩了一根。
“这家的线太细。”王厂长放下,又看第三家,版型歪了,裤腿长短不一。
他回头看向林羽:“你们这个,真能每件都这样?”
“能。”林羽指着娄晓娥,“她做的,件件都这样。出了问题,我上门赔。”
王厂长沉默两秒,突然笑了:“你媳妇手艺是真好。”他转向娄晓娥,“姑娘,你这手,是练出来的?”
娄晓娥点头:“练了十几年。”
“行。”王厂长拍板,“首批五十套,你们接了。合同现在签,定金三成,明天到账。”
林羽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王厂长握手:“希望你们,别让我后悔今天这个决定。”
回程路上,娄晓娥在后座睡着了,头靠在林羽背上。
林羽骑得慢,生怕颠醒她。
到店门口,他轻轻扶她下车,背她进屋,放在长椅上,盖上毯子。
“醒醒,吃点东西再睡。”他端来热粥。
娄晓娥勉强睁眼: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吃不行。”林羽舀了一勺,“来,啊——”
“你当我是念安?”她笑骂,但还是张嘴吃了。
三口下肚,她突然问:“订单真拿下了?”
“真拿了。”林羽举起茶杯,“庆祝一下?”
“茶代酒?”
“等念安长大,再喝真的。”
娄晓娥举起茶杯,轻轻一碰:“是我们一起。”
林羽笑了。
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“夫妻布庄”牌匾,灯还亮着,照得四个字发暖。
外头,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。
林羽正要吹灯,娄晓娥突然抓住他手腕:“明天……还得做五十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……别睡太死。”
林羽点头:“我不睡。”
他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娄晓娥呼吸渐渐平稳,睡熟了。
林羽没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她发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上,她说“你今天怎么了”,他亲了她一下。
现在他想,那天不是突然,是憋久了。
店里静得很,只有缝纫机旁的布料堆得整整齐齐,像一座小山。
林羽低头,看见她手指上还有一点血痕,是夜里剪布时划的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把伤口护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