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洗完澡,裹在干爽的小棉袍里,头发还是湿的,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。
娄晓娥把他放在堂屋中央的软垫上,顺手把那匹歪脖子木马推到他手边。
“来,玩去。”她拍了拍念安的小屁股,转身去拿毛线团。
林羽正蹲在桌边拧螺丝,手里是昨夜没修完的木马轮子。
他抬头看了眼儿子,又低头继续忙活:“这马再不修好,你儿子真要骑着它飞走了。”
“飞?”念安一听就来劲了,手一撑地坐起来,眼睛亮亮的,“飞!飞!”
“对,飞。”林羽把螺丝刀一放,故意夸张地张开双臂,“爸爸给你造的是火箭马,一脚油门,嗖——冲上天,比太阳还快。”
“比太阳快!”念安拍手,摇摇晃晃想站起来,结果屁股一歪,又坐了回去。
娄晓娥坐在藤椅上,毛线针刚起头,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还真敢说,等他真飞了,你赔我儿子?”
“赔?”林羽一挺胸,“我儿子要是真飞了,咱直接搬去天庭开布庄,专供王母娘娘做旗袍,回头玉帝都得来进货。”
“那你得先学会织云锦。”娄晓娥挑眉。
“那不简单?”林羽咧嘴,“我这不是有系统认证——”
话没说完,娄晓娥眼神一冷,手指朝他比了个“扎”的动作。
林羽立刻闭嘴,低头猛拧螺丝,嘴里嘀咕:“……不说了不说了,自行车胎保重。”
娄晓娥轻哼一声,低头继续织毛衣。
阳光从窗缝斜进来,照在她手边的毛线团上,红的、蓝的、黄的,像一团打翻的糖豆。
念安在垫子上爬了两圈,突然盯住林羽手里的木马。他扶着桌腿,一点一点往上蹭,小脸憋得通红。
“爹……”他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,身子一歪,又坐了下去。
“哎哟,差点。”林羽伸手想扶,手刚伸出去,就被娄晓娥轻轻按了下肩膀。
“让他自己来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林羽一愣,缩回手,蹲在原地没动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女人现在连育儿都敢自己拿主意了。以前但凡念安摔一下,她第一个反应就是“快抱”,现在倒好,稳坐钓鱼台,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。
念安又试了一次,这次站得稳了些,小手扒着桌角,身子晃得像风里的豆芽菜。
“爹……抱……”他嘴里嘟囔着,脚下一滑,眼看又要倒。
林羽刚想扑过去,念安却猛地一蹬腿,身子往前一冲,居然没倒。
三步。
四步。
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,小短腿迈得飞快,嘴里喊得更响:“爹!爹!”
林羽愣了两秒,猛地张开双臂:“来!到爹这儿来!”
念安咧嘴一笑,最后一哆嗦,直接扑进他怀里。
“哎哟!”林羽被撞得往后一仰,差点坐地上,但他立马反应过来,一把将念安举过头顶,原地转了两圈,“我儿子会走路了!会走路了!”
“哇——”念安乐得直蹬腿,小手在空中乱抓,“飞!飞!”
娄晓娥也站了起来,笑着拍手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可算不爬了!”
“这叫历史性一刻!”林羽还在转圈,“从今天起,念安正式进入二足行走时代,告别爬行纪元!”
“那你是不是该写篇论文?”娄晓娥抱着胳膊笑。
“必须的。”林羽放下念安,一本正经,“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论一岁半幼儿首次独立行走对家庭经济结构的潜在影响》。”
“影响啥?”娄晓娥问。
“影响大了。”林羽掰手指,“第一,以后他能自己跑去抢糖吃,咱得把柜子锁上;第二,他能追着你满屋跑要抱,你体力消耗翻倍;第三,他能偷偷开门溜出去,咱得加装防盗网。”
娄晓娥瞪他:“你这人,儿子刚会走,你就开始想防盗?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羽理直气壮,“我这是未雨绸缪。你看隔壁老王家那小子,三岁就会翻墙偷柿子,五岁就能钻狗洞进供销社,现在十八了,还在派出所留着案底。”
“你少吓唬人。”娄晓娥笑骂,“念安才不会。”
“那是。”林羽低头看儿子,念安正扶着桌腿,摇摇晃晃又要站起来,“我儿子将来走的是正道,顶多也就是……翻个墙头看个热闹。”
“你还教?”娄晓娥作势要打。
林羽笑着躲开,顺手把木马推到念安脚边:“来,试试新坐骑。”
念安一把抱住木马,小屁股一坐,居然稳住了。他扭头看林羽,咧嘴一笑,脚一蹬,木马往前滑了半尺。
“哎哟!”林羽拍大腿,“这还带自动巡航的?”
“你修的轮子能不顺滑?”娄晓娥得意,“昨儿我顺手给上了油,又磨了边,比百货大楼卖的还稳。”
“媳妇,你真是深藏不露。”林羽竖起大拇指,“布庄有你,那是如虎添翼;家里有你,那是万事不愁。”
“少来。”娄晓娥低头继续织毛衣,嘴角却往上翘。
林羽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手指翻飞,毛线一圈圈绕上去。阳光照在她发梢上,有点金,有点暖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幕特别踏实。
不是那种打了胜仗、赚了大钱的痛快,而是像一碗热汤面,平平常常,却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口。
他想起昨儿晚上,娄晓娥一个人在灯下算账,算到三更才睡。他想让她歇歇,她说:“你去忙你的,店里这些,我来就行。”
那时候他就觉得,这女人,真扛事。
现在她坐在这儿,织着孩子的毛衣,儿子会走路了,丈夫在旁边耍贫嘴,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前走,不快,但稳。
他没说话,忽然从背后环住她,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。
“媳妇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你真好。”
娄晓娥手一停,毛线针悬在半空。
她没回头,也没动,就那么坐着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过了两秒,她才轻轻说: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我不是光知道。”林羽收紧手臂,“我是天天在心里念叨。有你们在,这日子才叫活着。”
娄晓娥终于放下针线,慢慢转过身,抬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然后,她凑上来,在他嘴上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短得像风吹过。
可林羽觉得,心口那块地方,突然烫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,“突然说这些。”
“没啥。”林羽笑,“就是看我儿子会走了,看你还在织毛衣,突然觉得……挺好。”
“以前不也挺好?”
“以前是好,但现在更好。”林羽低头看她,“以前我总想着,得护着你,得给你撑腰。现在我发现,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。我不用撑,你也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。”
娄晓娥眼底有点亮,像是被什么戳中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靠回他怀里,手搭在他手腕上。
毛线团滚到脚边,红的那团散开了一截,像条小蛇似的趴在地上。
念安在那边玩累了,抱着木马一屁股坐地上,小脑袋一点一点,眼看就要睡着。
“奶娘!”林羽扬声喊,“来抱走咱家未来航天员。”
奶娘应声进来,轻轻把念安抱走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林羽还是抱着娄晓娥,下巴搁她肩上,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。
“你说,他以后会去哪儿?”娄晓娥忽然问。
“哪儿?”林羽笑,“还能去哪儿?继承咱家布庄,当个少掌柜。”
“要是他不想呢?”
“不想也得想。”林羽逗她,“咱家可是有会员积分制的,他要是不干,积分清零。”
娄晓娥笑出声:“你还真把那玩意当回事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羽正经道,“积分制是现代商业文明的基石,是咱们布庄走向全国的关键一步。”
“全国?”娄晓娥挑眉,“你不是说志向缩水了,只敢骑自行车追太阳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林羽搂紧她,“自行车是工具,志向是灵魂。灵魂可以飞,车轮可以滚,但人得在一块儿。”
娄晓娥没说话,只是把头往他怀里蹭了蹭。
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,叮铃铃地响了一下,像是有人路过。
林羽忽然想起什么,松开她,起身走到门口,把那辆黑色永久牌自行车推进来,靠在墙边。
“明天我得去趟城西。”他说,“那边有家厂子,听说要订工装。”
“那你可得穿得体面点。”娄晓娥笑,“别骑这破车去,人家以为你是来收废品的。”
“这车怎么了?”林羽拍拍车把,“这可是咱家第一辆家庭座驾,载过你,载过念安,还载过咱俩的梦想。”
“梦想?”娄晓娥笑,“你那梦想不是在车座上被太阳晒成干儿了?”
“那叫淬炼。”林羽一本正经,“真正的梦想,得经得起暴晒。”
娄晓娥摇摇头,重新拿起毛线针。
林羽走回她身后,又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媳妇。”他声音轻,“等念安再大点,我带你们去看更大的太阳。”
娄晓娥手一顿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