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把账本塞进抽屉,顺手从床头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看了眼,又折好塞进裤兜。
那上面是他昨晚写的辞呈,就三行字:
“本人林羽,因家中生意需全心打理,自即日起辞去工厂岗位,望批准。”
没写理由,也没求情,干干净净。
娄晓娥从里屋出来时,他正往水盆里倒热水。
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桌上空着的账本位置,没问,只说:“你真打算辞了?”
“嗯。”林羽拧干毛巾,擦了把脸,“厂里那点工资,够买几个布头?咱们店一天挣的,顶我半个月。”
“可工厂稳当。”娄晓娥抱着念安,轻轻拍着,“风吹不着雨打不着,摔了跤还有公家管。”
林羽笑了:“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像街道主任了。”
“我是说正经的。”她把念安放在桌上,孩子伸手去抓她辫子,“你要是真辞了,以后可就没退路了。”
林羽走过去,把儿子抱下来:“退路?咱们这店,就是退路。
昨儿你记那两笔账的时候,我就想明白了——钱得攥在自己手里,别人才不敢拿‘快死了’当理由敲门。”
娄晓娥低头,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辫梢。
“我不怕人骂狠。”林羽声音低了些,“我怕的是,哪天咱们连说‘不’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念安突然咯咯笑了一声,伸手去够林羽的耳朵。
娄晓娥抬头:“那你……今天就去交辞呈?”
“趁早。”林羽把孩子递给她,“等我回来,还得去进货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板车我修好了,油布也备着。”他拍了拍裤兜,“再说,三十里地,又不是上刀山。”
娄晓娥没再拦,只说:“早点回来,我给你煮面。”
林羽点头,抓起外衣就往外走。
工厂车间还是老样子,机油味混着铁锈,几个工友正围着一台老车床吵谁该值夜班。
林羽进去时,老赵正蹲在墙角啃烧饼,见他来了,嘴一歪:“哟,稀客?你这老板不当店,跑回来送死?”
“送辞呈。”林羽把纸递过去,“主任在吗?”
老赵差点呛着:“你真辞?”
“不然呢?天天来蹭你烧饼?”
老赵一把拽他坐下:“你疯了吧?这年头谁不抢铁饭碗,你还主动扔?”
“铁饭碗又不能当饭吃。”林羽笑,“我那店,现在一天挣的,顶你半月。”
“可那是‘现在’。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万一哪天没人买了呢?你靠啥活?”
林羽没说话,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,五块的,往老赵手里一塞:“请你吃顿肉。”
老赵愣住:“干啥?”
“谢你这几年照应。”林羽站起来,“以后我得照应自己家了。”
车间主任听说他要辞职,皱着眉抽了半根烟:“小林,你再想想。你这岗位,多少人盯着呢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林羽态度没变,“家里孩子小,老婆一个人撑店撑不住。我得回去。”
主任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不过……真走了,别后悔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林羽笑,“后悔的,是那些不敢走的人。”
走出厂门时,老赵追上来,塞给他一包烟:“拿着,进货路上抽。”
林羽推回去:“我不抽烟。”
“那就卖了换糖给孩子。”老赵瞪眼,“别整得跟施舍似的。”
林羽这才收下。
板车轱辘压在土路上,咯噔咯噔响。
林羽把布料一捆捆码好,盖上油布,再用麻绳十字绑牢。
他眯着眼往前走。
刚出城十里,第一滴雨砸在额头上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没停。
五分钟后,雨点开始密了。
“得加快。”他自言自语,弯腰推车,脚步加快。泥水很快溅上裤腿,鞋底打滑,但他没停。
二十里外是布料集散点,他跟那边掌柜约好了今早提货。
要是去晚了,货被别人截了,娄晓娥明天就没布可裁。
雨越下越大,风把油布一角掀起来,他赶紧伸手按住。
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,衣服全湿了,但他先把外衣脱下来,盖在布料上,再重新披上雨衣。
“老子拼了命进货,可不是为了让你淋湿的。”他拍了拍板车上的包裹,像在跟布料说话。
泥路越来越难走,板车轮子陷进坑里,他咬牙往上抬,脚下一滑,膝盖直接磕在地上。
疼得倒抽一口冷气,但他没松手,硬是把车拽了出来。
“林羽啊林羽,你现在可不只是个写网文的宅男了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咧嘴一笑,“你可是要养家的男人。”
又走了两里,雨小了些。他停下来喘口气,从怀里摸出老赵给的烟,发现湿了。
“嗐。”他随手扔了,“白瞎了。”
娄晓娥站在门口,念安趴在她肩上,小手往外指:“爸爸!爸爸!”
她眯眼看了看远处,雨幕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推着板车慢慢过来。
“真是疯了。”她转身冲进屋,把炉子点着,又翻出干毛巾和姜片。
林羽进院时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。他把板车拉到屋檐下,解开绳子,确认布料一点没湿,才直起腰。
娄晓娥冲出来,一把将他往屋里拽:“你是不是活腻了?不知道下雨往屋檐下躲?”
“躲了布就湿了。”林羽抖了抖衣服,水珠四溅,“你明天还得开工呢。”
“你病了,我跟念安喝西北风?”她瞪他,声音却抖了一下。
林羽笑了:“我体质好,淋点雨算啥?你看我,连咳嗽都没有。”
“少贫!”她把他按在凳子上,拿毛巾狠狠擦他头发,“下次再这样,我锁门不让你进。”
“那我睡板车。”林羽逗她,“正好守货。”
娄晓娥手一顿,抬头看他:“你真把工作辞了?”
“嗯。”林羽搓着手,“主任留我,我没留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继续擦,动作却轻了。
“生气了?”林羽问。
“气你傻。”她声音低了,“万一店赔了呢?”
“赔了就重新来。”林羽伸手,把她拉到腿上,“大不了我再去写书,也能活。
可我不想再过那种——老婆孩子在家等我下班,我却连进货都不敢自己去的日子了。”
娄晓娥靠在他湿透的肩上,没动。
“而且。”林羽抱着她,下巴搁她头顶,“我得看着你,把咱们的店,变成谁都不敢敲门要钱的地方。”
屋里炉火噼啪响,念安从里屋爬出来,摇摇晃晃走到两人脚边,伸手要抱。
林羽把他捞起来,一家三口挤在炉边,湿衣服冒着热气。
“姜汤好了。”娄晓娥突然说,起身去灶台。
林羽看着她背影,咧嘴:“媳妇儿,你煮的姜汤,比系统给的回血药水还灵。”
“啥药水?”娄晓娥回头。
“哦,我说,比医院打的针还管用。”林羽赶紧改口。
娄晓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,端着碗过来。
林羽接过,喝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:“好烫。”
“活该。”娄晓娥把毛巾搭他肩上,“喝完去换衣服,别在这儿装烈士。”
他正要说话,念安突然伸手,一把打翻他手里的碗。
姜汤洒了一地。
“哎哟!”娄晓娥惊叫。
林羽却哈哈大笑,一把抱起儿子:“好家伙,继承了你妈的暴脾气啊!”
娄晓娥作势要打他:“你还笑?”
“笑怎么了?”林羽把孩子举高,“咱们家,就得有点笑声。总绷着,跟上刑场似的。”
娄晓娥看着他湿发滴水还咧嘴笑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口一软。
她转身去拿扫帚,低声说:“……下次,别淋那么久。”
林羽没回答,只把儿子举得更高,嘴里哼起一段不着调的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