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把毛笔插回笔筒,指尖在桌角轻轻一碰,那股熟悉的微光在意识里闪了下就消失。
他嘴角还挂着笑,昨夜算盘噼啪响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,十一块二的数字像块热乎的烙饼,贴在心口暖着。
他刚想转身去厨房倒碗水,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冷风卷着灰扑进来。
贾张氏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,脚上一双裂口的布鞋,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瘪了的布包。
她喘了口气,脸上挤出点笑:“早啊,小两口这会儿刚起?”
林羽一愣,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才刚过七点。
他记得这老太太前些日子来过一回,说是贾东旭肺痨犯了,要借五块钱买药,当时他随手给了块布打发了事。
没想到今儿又来了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林羽还没说完,贾张氏就往前凑了两步,声音压低:“东旭昨儿咳了一夜,大夫说要换药,得三块钱。我实在没法子了,才又来麻烦你们。”
她说着,眼圈红了,手抖着去掏布包,像是要拿什么凭证。林羽刚想开口,旁边传来脚步声。
娄晓娥从里屋出来,头发刚梳好,袖口还沾着点昨夜赶工留下的线头。
她看了眼贾张氏,又看向林羽,没说话,但站的位置已经挡在了柜台前。
“三块钱不是小数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响,但清楚,“您要是真借,我们也不是不帮,可得写个借条。”
贾张氏脸上的笑僵了:“啥?借条?”
“白纸黑字,写明借多少,啥时候还。”娄晓娥语气平稳,“要是真困难,利息我也可以免。
可钱是店里流的水,不能说没就没。”
林羽有点意外,看了娄晓娥一眼。他原以为她会像上次对棒梗那样,直接拿块布打发人走。可这回,她没退。
“你这是啥意思?”贾张氏声音高了,“东旭那是快不行的人了!你还跟我要借条?咱们可是邻居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!”
“正因为是邻居,才更得讲清楚。”娄晓娥没动,“您要真是急用,写个条子,钱我立马给您。可要是不写,那跟白拿没两样。我们这店才刚起步,每一分钱都得对得上账。”
“你——”贾张氏气得手指发抖,“我儿子躺在炕上咳血,你还在这儿算账?你心是铁打的?”
娄晓娥没接话,只是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又抽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“您要是愿意写,我现在就给您钱。”她说,“三块钱,写清楚还款日,月底还不上,咱们再商量。”
贾张氏盯着那张纸,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。她嘴唇哆嗦着,突然一巴掌拍在柜台上:“我不借了!你们两口子,一个赛一个狠!东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可别后悔!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门被她摔得震天响。
娄晓娥没追,也没说话,只是低头把那张空白纸折好,放回抽屉。然后她拿起抹布,开始擦柜台,动作利落,一下一下。
林羽站在原地,看着她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她累得手指发僵,还在一五一十算账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抢过算盘心算,她还不信,非要自己再算一遍。现在想来,她不是不信他,是信这钱来得不容易。
他走过去,手搭在她肩上。
“你刚才……挺硬气啊。”他说。
娄晓娥停下擦柜台的手,抬头看他:“我不硬,谁来护这个店?”
“可她儿子真要病死了,咱们……”
“他要是真死了,”娄晓娥打断他,声音低了点,“那也是病死的,不是穷死的。她来要钱,不是一次两次了。前回说买药,后来我听人说,那药早停了。这回又是换药,谁知道是不是真事?”
林羽没吭声。
他知道四合院里的事没那么简单。贾东旭的病拖了快两年,药是吃一阵停一阵,钱一到手,多半去了赌摊。这老太太嘴上说着儿子快不行,可每次来,眼神都亮得很。
“我不是不帮人。”娄晓娥继续擦柜台,“可帮得有底线。咱们给棒梗布,是因为孩子冻得手裂了口子,他娘连鞋都补不起。可她不一样,她是拿‘快死’当棍子,敲咱们的门。”
林羽点点头,松开手,走到门口把门闩重新插上。外面风还在刮,巷子口有孩子跑过,喊着什么听不清。
他回身靠在门边:“那你以后都这么办?”
“对。”娄晓娥把抹布拧干,挂回钩子上,“要借,立字据。不写,免谈。店是咱们的命,不是谁哭两声就能搬走的。”
林羽笑了下,没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,这女人比他想的要明白得多。她不是软,是把软的地方留给了家,把硬的地方,留给了外头。
他走回柜台,拉开抽屉,想看看账本。可手刚碰到本子,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林羽皱眉,走过去开门。
贾张氏又回来了,这回脸色发白,手扶着门框,声音哑了:“东旭……东旭刚才……一口气没上来……大夫说……人走了。”
她眼眶通红,可眼泪没掉下来。
娄晓娥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他走了。”贾张氏重复一遍,“我……我是来借寿衣钱的。三块钱,够买口薄棺,体面送走他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林羽看了娄晓娥一眼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轻轻掐了下柜台边缘,然后松开。
“寿衣钱。”她开口,“不借。”
贾张氏猛地抬头:“你说啥?”
“人走了,是大事。”娄晓娥声音没变,“可您刚才摔门走的时候,没提他快断气。您要三块钱,说是换药,不是办丧事。现在人没了,您回头来要棺材钱,我们怎么知道,这钱不是又去了别处?”
“你——”贾张氏气得发抖,“我儿子刚死!你就不能积点德?”
“德要积,账也要清。”娄晓娥直视她,“您要是真没钱,可以去街道报备,申请救济。咱们院里也不是没先例。可您要是还想从我们这儿拿钱,不立字据,不说明用途,那不行。”
贾张氏瞪着她,嘴唇哆嗦着,突然一甩袖子:“好!你们两口子,记着今天的话!东旭要是地下有知,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踉跄,背影在晨光里晃了晃,消失在巷口。
林羽关上门,没插闩。
他转过身,看着娄晓娥。她站在柜台后,手撑着台面,肩膀微微起伏,可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你就不怕她回头闹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娄晓娥抬眼,“可更怕店倒了,家散了。咱们刚挣了十一块二,不能因为一句‘他快死了’,就全搭进去。”
林羽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一把将她拉进怀里。
娄晓娥没挣扎,脑袋靠在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声,稳稳的。
“你学得挺快。”他在她头顶说,“护家这事儿,学得好。”
娄晓娥闷闷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以后这种事,你来定。”林羽松开她,拍了下她肩膀,“我在边上给你撑着。”
娄晓娥抬头看他,眼角有点发红,可嘴角动了动,没哭。
她转身拉开抽屉,拿出账本,翻开第一页,拿起钢笔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**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七日,拒借两笔,合计六元。事由:借条未立,用途不明。**”
她写完,合上本子,轻轻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