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的哭声是从半夜开始的。
起初是哼哼唧唧,像是做梦时被什么压住了胸口。
娄晓娥翻身摸了摸孩子额头,手一抖,猛地坐起来。
她没开灯,但凭着触感就知道不对劲——那小脸烫得像刚出炉的锅贴。
“林羽!”她一肘子撞过去。
林羽正睡得沉,白天推板车三十里路,膝盖到现在还隐隐发酸。他哼了一声,迷迷糊糊睁眼:“咋了?”
“念安发烧了!”
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,伸手一摸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热度,不是普通的热,是那种一碰就烫手的烧。
“体温计!”他翻身下床,光脚踩在地上,一边翻抽屉一边念叨,“白天淋了雨,晚上又吹风,这小祖宗可别出事。”
娄晓娥已经把孩子抱了起来,顺手扯过小被子裹上:“快点!他嘴唇都发干了。”
林羽找到体温计,甩了两下塞进孩子腋下。等了三分钟,拿出来对着窗外微弱的光一瞧:39.6。
“得去医院。”他说得干脆。
“外头还在下雨。”娄晓娥看了眼窗户,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,像谁在拿豆子往屋里扔。
“不下雨我也得去。”林羽抓起墙角的油布雨衣,“你把孩子包严实点,我背他。”
娄晓娥没再说话,麻利地给孩子穿了两层衣服,再用棉被裹成个粽子。
林羽蹲下身,她把念安放上去,用围巾在前面打了个死结。
“走。”林羽站起身,稳了稳背上的重量。
娄晓娥抓起药盒和水壶塞进布包,顺手拎了把伞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在家守店。”林羽往门口走,“万一有人半夜来买布呢?”
“放屁!”娄晓娥跟上来,“你当我是摆设?店里没我,布都不会裁了?走!”
林羽没再争,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雨里。
巷子泥泞,一脚下去鞋底就陷半寸。林羽每一步都走得稳,生怕颠着孩子。
娄晓娥举着伞,一半遮他,一半遮自己,结果两人都湿了大半边。
“你这伞法是跟许大茂学的吧?”林羽吼了一声,“专往自己头上偏!”
“少废话!”娄晓娥回嘴,“你要是敢摔一跤,明天我就把你的辞呈裱起来挂墙上!”
林羽咧嘴一笑,没接话,脚下一滑,膝盖差点又磕地上。他咬牙撑住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说你白天非得冒雨进货,晚上孩子就发烧,这不是报应是什么?”娄晓娥边走边数落。
“那我不进货,你明天拿什么给人做衣服?难道让客户穿空气上街?”
“那你也不能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啊!你还记得你说啥不?‘我体质好,淋点雨算啥’?现在算啥?算烧孩子吗?”
林羽低头看了看背上哼哼唧唧的念安,叹了口气:“行,我认错。等这事儿过去,我写个保证书,保证以后下雨先买伞。”
“晚了!”娄晓娥瞪他,“你现在就得写,不然我回头就给你妈写信,说你当爹不合格。”
“我妈在老家,连咱们结婚都不知道,写啥信?”
“那我就编一个!就说你儿子高烧,爹还在雨里瞎走,气得老太太当场晕倒。”
林羽乐了:“你这想象力,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。”
“少贫!”娄晓娥推了他一把,“快点走!医院快到了!”
医院急诊室人不多,但值班医生只有一个,正低头写病历。
护士坐在小桌前嗑瓜子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大夫!孩子高烧!”林羽把念安从背上解下来,递给娄晓娥,自己上前一步。
医生抬头,慢悠悠问:“几岁了?”
“一岁半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烧的?”
“刚发现,三十九度六。”
医生点点头,起身拿听诊器:“先量个体温,再看看喉咙。”
娄晓娥抱着孩子坐到椅子上,手一直贴着他额头。念安哼了一声,小脸通红,眼睛半睁不睁。
护士走过来,瞥了眼:“这么点小孩,烧一下正常,别大惊小怪。”
林羽眉毛一挑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小孩发烧是排毒,不用急。”护士嗑着瓜子,“我们这儿天天来,你们也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排毒?”林羽冷笑,“那你们医院干脆改名叫排毒中心得了。要不要我让我儿子在这儿住几天,专门排个毒?”
娄晓娥拉了他一把:“别吵。”
林羽甩开她的手,盯着护士:“你要是再嗑一口瓜子,我就把你这包瓜子塞你嘴里,让你也排排毒。”
护士脸一黑,转身走了。
医生检查完,皱眉:“扁桃体发炎,得打针,观察一晚。”
“必须打针?”娄晓娥问。
“烧这么高,不打针退不下来。”医生写处方,“去缴费,拿药,回来打针。”
林羽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金额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缴费、取药、回来打针,全程四十分钟。念安打上点滴后,哭闹渐渐停了,小脑袋一歪,靠在娄晓娥肩上睡着了。
病房里冷,椅子硬。林羽把油布雨衣铺在地上,又脱下外套盖在孩子腿上。
“你去睡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困。”娄晓娥摇头,“你去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林羽靠着墙,“我白天睡够了。”
“你白天推车三十里,晚上淋雨送孩子,现在说你不累?”
“那你说咋办?咱俩轮着,一人两小时。”
“行。”娄晓娥点头,“你先守前半夜,我后半夜。”
林羽没再推辞,坐在床边,盯着点滴管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娄晓娥轻声哼起歌,是小时候她娘哄她睡觉的调子。林羽听着听着,眼皮开始打架。
凌晨三点,他终于撑不住,脑袋一点一点,最后靠在床沿上睡着了。
娄晓娥轻轻起身,把毯子从包里拿出来,慢慢盖在他肩上。
她蹲下身,看着他侧脸——头发还没干透,眉心有道浅浅的皱痕,嘴唇干得起皮。
她伸手想给他理一下头发,又缩回来,低声说:“你总说为了我们……可我也想护着你啊。”
念安在梦里哼了一声,她立刻回头,轻轻拍着:“没事,妈妈在。”
窗外雨停了,天边泛起灰白。
林羽在晨光里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念安额头。
不烫了。
他松了口气,抬头看娄晓娥:“退了?”
娄晓娥点头:“刚量过,三十七度二。”
林羽咧嘴笑了:“好家伙,总算熬过来了。”
“你睡得跟死猪一样。”娄晓娥揉了揉脖子,“打呼噜震得床都晃。”
“我哪有打呼噜?”林羽不信。
“你有。”娄晓娥瞪他,“还说梦话,喊‘系统,加点!加敏捷!’”
林羽一愣,赶紧改口:“我说的是……加工资!肯定是加工资!”
“加工资?”娄晓娥挑眉,“你都辞职了,加谁的工资?”
“呃……我是说,给咱家账本加一笔进账。”
“哦。”娄晓娥冷笑,“那你梦里还喊‘回血药水’呢,那又是啥?医院给的?”
林羽干笑两声:“可能是……烧糊涂了。”
护士进来查房:“体温正常了,可以回家了。注意饮食清淡,别吹风。”
林羽背起念安,娄晓娥收拾东西。两人走出医院,天刚亮,街上没人,空气清冽。
“回家。”林羽说。
娄晓娥挽住他手臂,没说话。
走到巷口,念安在背上动了动,睁开眼,奶声奶气喊: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饿。”
林羽笑了:“好,回家给你煮面。”
“我要加蛋。”念安小手拍他肩膀。
“加两个。”娄晓娥从后面说,“他爹今天表现不错,值得奖励。”
“那我也要。”林羽回头。
“你?”娄晓娥冷笑,“你得先写完保证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