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脚步一顿,手指立刻收紧,把娄晓娥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。
“怎么了?”她低声问,声音还带着刚才那点羞意,脸颊微烫。
“别出声。”林羽嘴贴她耳边,热气一喷,“棒梗在偷布。”
娄晓娥瞪大眼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果然是秦淮茹家那孩子,瘦得像根豆芽菜,正把布往怀里塞,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干这事儿。
“哎哟我的天……”她倒抽一口冷气,“他才多大,就学会偷了?”
“嘘——”林羽抬手拦她,“你看他手,冻得通红,裂的口子比咱家米缸的缝还深。”
娄晓娥眯眼细看,那孩子缩着脖子,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,布一蹭就疼得直抽气。
林羽松开她,轻声说:“你先回店里躲着,别露脸。”
“你要干啥?”
“我能干啥?还能揍他一顿?他是贼,又不是许大茂。”林羽咧了下嘴,“我去会会这位‘夜行侠’。”
娄晓娥没拦他,只拽了拽他袖子:“别吓着他,孩子胆小。”
林羽点点头,放轻脚步走过去,走到离棒梗还有三步远,故意踩了块碎砖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棒梗浑身一抖,猛地回头,脸刷地白了,手里的布“啪”地掉地上。
“林……林叔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嘴唇哆嗦,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
林羽没说话,慢慢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这孩子眼眶红了,鼻涕都快流到嘴边,一看就是吓得不轻。
“棒梗。”林羽语气平平的,“你偷布,是想干啥?做旗袍走穴去?”
棒梗一愣,眼泪哗地下来了:“我……我想给我妈做鞋垫……她脚裂了,走路疼……我……我没钱买布……”
林羽看着他,半天没动。
巷子静得能听见风刮墙皮的声音。
“所以你就半夜来偷?”林羽问。
“我……我就拿一块……就一块……”棒梗“扑通”跪下,脑袋磕地,“叔,您别告诉我妈!她会打我的!我真的不敢了!”
林羽没扶他,也没骂,就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把那块布捡起来,拍了拍灰,塞回他怀里。
“拿好。”他说。
棒梗懵了:“啊?”
“我说,拿好。”林羽站起身,拍拍裤子,“偷是不对的,但你想给你妈做鞋垫,这想法没错。”
棒梗眼泪还在流,但已经不抖了。
“以后想要布,直接来店里找我。”林羽指了指布店门,“别偷。偷了,咱俩都没面子。”
“真……真能给?”棒梗声音发虚。
“能。”林羽点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!”
“以后来拿布,得喊我一声‘林叔’,不能低头就跑,听见没?”
棒梗使劲点头:“喊!我天天喊!”
“还有。”林羽弯腰,压低声音,“跟你妈说,林叔说了,布店的布,穷人家孩子要了,不收钱。但只限‘穷人家’,许大茂家来要,照样滚蛋。”
棒梗“噗”地笑了,鼻涕泡都冒出来一个。
林羽也笑,伸手揉了揉他脑袋:“行了,赶紧回家,别冻出毛病。明天要是脚疼,我可不给布了。”
“谢谢林叔!”棒梗抱着布,转身就要跑,又猛地回头,“林叔!我……我以后给您当小弟!”
“小弟?”林羽挑眉,“你能干啥?帮我收账?”
“我能放风!”棒梗挺起小胸脯,“谁想偷布,我第一个举报!”
“你举报你自己?”林羽笑出声。
“那……那我改行当保镖!”棒梗急了,“我……我会翻跟头!”
林羽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先把你妈的鞋垫做好,再来上岗。”
棒梗咧嘴一笑,抱着布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林羽站在原地,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,转身往回走。娄晓娥已经站在店门口,手里抱着件厚褂子。
“给。”她把褂子甩他身上,“冷不死你。”
“我这不是热血上头嘛。”林羽披上,嘿嘿笑,“怎么样,我这波操作,像不像《水浒传》里的及时雨?”
“你像‘及时偷’还差不多。”娄晓娥白他一眼,“人家宋江发银子,你发破布。”
“破布也是布。”林羽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我这叫精准扶贫。棒梗那小身板,偷个布都像在演谍战片,我能忍?”
娄晓娥叹了口气:“你倒是心善。可这要是传出去,别人家孩子都来要,咱这店还开不开了?”
“真穷的,不会天天来。”林羽靠在门框上,语气忽然沉了点,“想占便宜的,给一次也不会停。我看得出来,棒梗不是那种人。”
娄晓娥不说话了,低头摆弄手里的算盘。
“再说了。”林羽笑了笑,“咱们刚试完旗袍,月下散步,柔情蜜意,结果撞见个小孩跪地求饶,这要是装看不见,回头睡觉都得做噩梦。”
娄晓娥抬头瞪他:“所以你是怕做噩梦才给的?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羽一本正经,“我这人最怕鬼,尤其是穿破鞋垫的鬼,专门半夜敲门问‘有没有布’。”
娄晓娥“扑哧”乐了:“你少来,你压根就不信鬼。”
“我不信鬼,但我信良心。”林羽伸手,轻轻捏了捏她脸颊,“你刚才在门口,是不是也想给?”
娄晓娥一愣,随即别过脸:“谁想给了?我是怕你被人说闲话,坏了店的名声。”
“哦——”林羽拖长音,“所以你是为‘名声’考虑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不然就是心软了。”林羽笑,“你刚才站那儿,手都攥紧了,是不是想冲出来抱他?”
娄晓娥不吭声,但耳根有点红。
林羽也不戳破,转身进店,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旧绒布:“来,再拿点。”
“干嘛?”娄晓娥问。
“给孩子做双棉袜。”林羽把布卷好,塞进她手里,“你不是怕他脚冻坏?咱不能光给鞋垫,还得配套服务。”
娄晓娥接过布,犹豫了一下:“你真不怕别人说你傻?”
“傻?”林羽咧嘴,“我这是‘战略性慈善’。你想想,棒梗以后长大了,逢人就说‘我小时候穷得偷布,林叔不但没骂我,还送我一包袱’,这口碑,比贴广告还管用。”
“你还打起广告主意了?”娄晓娥笑骂。
“那当然。”林羽一拍胸脯,“等他以后当了厂长,第一个订单就是咱家的。”
“你做梦吧。”娄晓娥把布揣进怀里,“不过……你这回,倒是做得不赖。”
林羽得意地扬眉:“那是,我这人,外表风流,内心仁厚,江湖人称‘布店活菩萨’。”
“活菩萨你个头。”娄晓娥推他一把,“赶紧睡觉,明天你还得去厂里辞职呢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林羽摸摸后脑,“差点忘了正事。”
两人正要进屋,忽然听见外头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林羽立马回头,只见棒梗又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两块布,脸通红。
“咋了?又改主意要三块?”林羽笑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棒梗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……我刚想起来,我妈说,受人恩惠,得还礼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颤巍巍递过来:“这……这是我妈今早蒸的窝头,我……我留了一个……给您。”
林羽愣住。
娄晓娥也怔了。
那窝头又黑又硬,边角还掉了渣,一看就是粗粮压的,但包得整整齐齐,还带着点余温。
林羽没接,蹲下来,看着棒梗:“你吃了吗?”
“我……我吃了。”棒梗低头,“我吃了两个。”
林羽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肩膀:“行,那这窝头,我收了。”
他接过油纸包,打开一角,咬了一口。粗粝的口感在嘴里散开,有点噎,但他慢慢嚼着,没吐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棒梗眼睛亮了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羽咽下去,笑了笑,“比《舌尖上的四合院》第一集还香。”
娄晓娥在旁边看着,忽然转身进屋,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袋,塞进棒梗手里。
“啥?”棒梗懵。
“针线。”娄晓娥说,“做鞋垫用的。别拿错了,这是送你的。”
棒梗抱着布、拿着针线,眼圈又红了,但这次没哭,只是用力点头:“谢谢婶儿!谢谢林叔!我……我明天还来!”
“来就喊‘林叔’。”林羽笑,“不喊不给布。”
“喊!我天天喊!”
孩子跑远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林羽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窝头。
娄晓娥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你说,他以后会不会记得今晚?”
“记得。”林羽咬了口窝头,“人这辈子,能被人真心帮一次,够记三十年。”
娄晓娥没说话,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。
林羽望着巷子尽头,月光还在,风也还在,但刚才那个抱着布奔跑的小身影,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,又咬了一口。
窝头很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