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睡得不踏实,梦里全是念安的小手拍他脸,一巴掌接一巴掌,跟练太极似的。
他猛地睁眼,天刚蒙蒙亮,屋外有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,奶娘已经在院里忙活了。
他坐起身,脑袋还有点沉,昨夜抱着儿子转圈的劲儿还没完全散。
刚下地,奶娘端着半碗米糊从门口路过,见他醒了,笑着说:“念安吃完了,正跟小木马较劲呢,非说那是他的战马。”
林羽咧嘴一笑:“那他得给它起个名,就叫‘小茂’吧,专治许大茂那种人。”
奶娘噗嗤乐了:“您可别教坏孩子,太太听见又该说您了。”
他挠了挠头,想起娄晓娥昨晚没回房,心里一紧,四下看了看,桌上压着张纸条,字迹清秀:“新料到了,我去裁衣,别担心。”
他抓起外衣就往外走,边穿边嘀咕:“这女人,一有布就上头,跟看见糖的念安似的。”
布店刚开门,门板才卸下一半,娄晓娥已经坐在灯下缝纫机前,手里捏着块墨绿色的料子,针脚细密,一寸一寸压过去。
她头发挽得随意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剪刀。
林羽站在门口没动,看了会儿,才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门板彻底卸完,又顺手把炉子点上,烧了壶水。
“你啥时候来的?”他靠在桌边,声音放得极轻。
娄晓娥头也不抬:“天没亮就到了。这批料子是南边运来的,丝线密,上身贴肉不扎,做旗袍最合适。”
“那你也不用赶成这样。”林羽倒了杯热茶,递过去,“昨儿念安才叫第一声‘爹’,你当娘的,不得多陪会儿?”
“那也不能耽误生意。”她接过茶,吹了口,“你不是说要辞职回来帮我?那我得先把样品做出来,好让你知道该卖多少钱。”
林羽一愣:“你还真信了?”
“我信你天天逗孩子,信你喂米糊能糊到鼻子上,但我不信你能管账。”她终于抬头,眼角带笑,“你连算盘都打不利索。”
“那是战略性的。”林羽一拍桌子,“我这是留点短板,衬托你的全能。”
娄晓娥笑出声,低头继续缝,针尖忽然一滑,指尖蹭过布面,划出一道细红。
林羽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她手指:“又扎了?”
“没事,小口子。”她想抽回来,被他攥得更紧。
“你这手都快成筛子了。”林羽从抽屉里翻出膏药,撕开就贴,“再这样,我得给你整个铁手套。”
“你当我是焊工?”她抽回手,瞪他一眼,“赶紧去洗脸,一身奶味儿,站这儿影响我发挥。”
“我这是父爱的气息。”林羽不走,反而凑近看那件半成品,“这领子这么高,勒脖子不?”
“高领显气质。”她拿尺子比了比,“你懂什么,这叫‘步步高升’。”
“那袖子咋还带褶?”林羽戳了戳,“是不是缩水了?”
“这是‘云纹褶’,讲究的就是这个飘逸。”她白他一眼,“你要是再瞎评论,我就拿你当试衣模特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林羽立刻站直,“我这身材,宽肩窄腰,比例完美,多少裁缝求着我站台。”
“可惜我们店不做男装。”娄晓娥冷笑,“尤其是你这种,穿上旗袍都显壮的。”
“我这是力量感!”林羽挺胸,“你不懂,这叫阳刚之美。”
“你美,你最美。”她低头继续缝,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。
林羽看着她侧脸,灯光下睫毛在脸上投出细影,一颤一颤的,像蝴蝶扑翅膀。
他忽然不说话了,默默坐在旁边,看她一针一线,把布料变成衣裳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街上人声渐起,布店门口开始有邻居路过,探头看一眼,又笑着走开。
娄晓娥终于把最后一针收完,剪断线头,长出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她把旗袍抖开,挂在衣架上。
林羽眼前一亮。墨绿底子,暗绣银线梅花,领口到腰身收得极巧,下摆开衩恰到好处,整件衣裳像一汪深潭,静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你穿这个,得迷倒半条街。”他说。
“少来。”娄晓娥摇头,“大白天试什么,晚上再说。”
“不行,现在就得试。”林羽站起来,“我得验收成果。”
“你验收什么?你又不懂。”
“我懂人。”林羽走过去,把旗袍拿下来,“我懂什么样的衣服配得上我媳妇。”
娄晓娥还想推拒,林羽已经把衣服塞她手里:“去换,不许讨价还价。不然我今晚就穿这身去厂里上班,看谁敢开除我。”
“你敢!”她瞪眼。
“我有什么不敢?”林羽咧嘴,“我可是能背《将进酒》的人,天生我材必有用,穿旗袍怎么了?”
娄晓娥气笑了,转身进了里间。
林羽在门口来回踱步,像等考试成绩。几分钟后,帘子一掀,娄晓娥走出来。
他愣住。
旗袍贴着她身段,一步一摇,腰肢细得像能掐断,可又稳稳地撑住了整件衣裳。她没化妆,脸却比平时亮,眼波流转,唇色自然。
“怎么样?”她低头看了看,“是不是太紧?”
“不紧。”林羽声音有点哑,“是地球引力突然变强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她抬手理了理领子,“你又来这套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林羽走近一步,“你穿这身,我都想给自己涨工资了。”
“涨工资?你还没辞职呢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辞。”林羽一拍胸脯,“从今天起,我专职欣赏你,顺便看店。”
“你专职捣乱还差不多。”娄晓娥轻推他一下,转身想走,“不试了,该收摊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羽拉住她手腕,“外面月色正好,你穿成这样,不走两步,太浪费了。”
“大半夜的,谁看?”她挣扎,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我看。”林羽不松手,“就让我看一眼。”
他拉着她走出布店,街上已无人影,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层碎银。风轻轻吹过,旗袍下摆微微摆动,她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,和他并排而行。
林羽忽然停下,转过身面对她。
“干嘛?”娄晓娥问。
他没说话,伸手轻轻拂开她耳边一缕碎发,然后低声说:“我的大美人。”
娄晓娥脸一下子红了,低头不语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旗袍边。
“你……别瞎说。”她声音轻得快听不见。
“我没瞎说。”林羽握住她的手,“你要是不信,我明天就去印传单,标题就写——‘本店老板娘,穿旗袍能让人失语,建议佩戴氧气瓶参观’。”
“你再胡说,我就把你的网文稿全烧了。”她抬头瞪他,眼里却带着笑。
“烧吧。”林羽耸肩,“反正我写的是《霸道总裁爱上我》,主角原型就是你。”
“你写什么?”她一愣。
“保密。”林羽笑,“等出版了,送你签名版,书名就叫《我家夫人美如画》。”
娄晓娥抬手要打,他一把抓住,顺势将她拉近,两人靠得极近,呼吸可闻。
“你今天……特别好看。”他声音低下去。
娄晓娥没挣开,也没抬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羽没再说话,牵着她继续往前走。月光下,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,渐渐融在一起。
走到巷口,娄晓娥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林羽问。
她指着前方:“那边……好像有人。”
林羽眯眼一看,巷子拐角处,一个黑影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东西,像是在翻什么。
他眉头一皱,拉着娄晓娥往回走:“别管,咱们回去。”
可就在这时,那黑影忽然抬头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