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的手指还在报纸边缘敲着节拍,哼到第三句《小燕子》时,床猛地一震。
他抬头,娄晓娥眉头拧成疙瘩,手死死抠住被角,指节泛白。她没出声,但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几分钟了?”林羽一把掀开被子,声音压得低,却像刀切豆腐一样利落。
“刚……刚开始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还不规律。”
“包袱在哪?”他翻身下地,两步跨到柜子前,一把拽出早就塞好的布包,回头看了眼她,“疼得厉害就喊,别忍着。”
话音没落,娄晓娥“嘶”了一声,腰往下塌,整个人蜷起来。
林羽冲过去,二话不说抄起她就往肩上扛:“走后窗,省时间。”
“你疯了!外面冷!”她挣扎了一下。
“比产道还冷?”他一脚踹开后窗插销,寒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“你信我,三分钟到院墙头,五分钟到医院大门。”
他背着她翻出窗户,脚刚落地就迈开步子跑。娄晓娥搂着他脖子,牙齿磕得咯咯响:“你慢点……我怕你摔着。”
“摔我也不能摔你。”他喘着粗气,“咱念安还在里头值班呢,不能让他第一天就体验自由落体。”
跑出胡同口,娄晓娥突然闷哼一声,身子一挺:“又来了——!”
林羽立马停住,把她轻轻放下靠墙,自己蹲下身:“上来,我背着更稳。”
“你……你行吗?”
“我昨儿还梦见我背着你跑马拉松,拿了冠军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裁判说,这男的背着老婆还能提速,破纪录了。”
她想笑,可下一秒又咬住嘴唇,手掐进他肩膀:“疼……这次比刚才长。”
“那就长痛不如短痛。”他把她重新背起,咬牙提速,“再坚持会儿,等咱儿子出来,我让他给你磕头拜年。”
夜风像刀子,刮得脸生疼。林羽棉袄早敞开了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可脚步一点没慢。
快到十字街,手电光“唰”地打过来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民兵举着灯,声音硬邦邦的。
林羽头都不抬:“生孩子,让路。”
“证件呢?半夜出门得登记。”
“登记个屁!”他吼了一嗓子,搂紧娄晓娥往前冲,“人要生在路上,你担着还是我担着?”
民兵愣住,手电光追着他背影晃了两下,没再追。
林羽一口气冲到医院急诊门口,腿一软差点跪下,硬撑着把娄晓娥交给迎出来的护士。
“产妇,预产期就这几天,宫缩开始了。”他喘得像破风箱,“快!”
护士一看娄晓娥脸色,立马推来担架车:“家属去挂号,这边先送产房!”
“我不去!”林羽一把抓住推车把手,“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规矩!不挂号不建档,谁也进不去!”
“那你们先建档,名字我回头补!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塞过去,“孩子叫林念安,妈叫娄晓娥,爸叫林羽——现在能进了吗?”
护士愣了两秒,接过钱,推车就走。
林羽站在原地,看着产房门“砰”地关上,喉咙一紧。
他蹲下身,手插进头发里,脑子里全是娄晓娥吐得脸色发青那会儿,许大茂在院里说“这媳妇怕是怀了个病秧子”,
她一声不吭端着盆去倒洗脚水;是她半夜抽筋疼醒,他给她揉腿,她笑着说“没事,娃在练武术呢”;是她听见收音机里《秦淮景》,眼泪无声往下掉,说“这日子,真像做梦”。
现在梦要醒了,可他怕梦碎。
走廊灯惨白,滴答声从头顶传来——水管漏了。
他站起来来回走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点。
“林羽!”
傻柱拎着个保温壶冲进来,秦淮茹跟在后面,披着大衣。
“我刚值完夜班,听护士说你媳妇进产房了!”傻柱把壶塞他手里,“热水,喝一口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羽没接,“我媳妇……还没出来。”
秦淮茹拍拍他肩:“晓娥身子底子好,能扛。你别急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他摇头,“可我怕她疼。”
“生孩子哪有不疼的?”傻柱一拍他后背,“可疼完就甜了!我娘说,娃第一声哭,当爹的耳朵就跟通了电似的,浑身都酥。”
林羽抬头看他:“真……真会这样?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傻柱咧嘴,“等会儿你抱上娃,准得哭。”
“我不哭。”林羽嘴硬。
“你不哭,娃也得哭。”秦淮茹笑,“七斤八斤的胖小子,一嗓子能把房顶掀了。”
三人正说着,产房门“咔”地开了。
护士探出头,笑出一口白牙:“恭喜啊,大胖小子,七斤二两,母子平安!”
林羽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能……能看看吗?”他声音发抖。
“先消毒,五分钟后探视。”护士摆摆手,“当爹的,站稳了啊。”
他扶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,手捂住脸,肩膀一抽一抽。
傻柱和秦淮茹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五分钟后,护士推着小床出来,上面裹着襁褓。
林羽冲过去,手抖得像筛糠,接过孩子时差点没接稳。
小脸皱巴巴的,红得像煮熟的虾子,眼睛眯着,鼻头一耸一耸。
他低头看着,眼泪“啪”地砸在孩子额头上。
“念安……”他喃喃,“你可算出来了。”
孩子突然“嗯”了一声,小嘴嘬了嘬。
林羽鼻子一酸:“你饿了?你妈还在里头,等会儿就喂你。”
他抱着孩子走到产房门口,等了好一会儿,娄晓娥被护士推出来,脸色苍白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冲过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,声音哑得不成样:“晓娥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她费力地笑了笑:“儿子……像你吗?”
他低头看看孩子,又看看她,摇头:“不像我,像你。”
她笑出声,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:“那……挺好。”
林羽站在床边,一只手握着娄晓娥的手,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脑袋,指节还在抖。
走廊外天色微亮,医院广播开始放《东方红》。
傻柱凑过来,看着孩子:“哎哟,这小鼻子,跟你一模一样!”
“胡说。”林羽瞪他,“他这叫鼻若悬胆,将来是当领导的料。”
秦淮茹笑:“那你这当爹的,是不是得改改脾气?以后不能动不动就说‘向我开炮’了。”
“怎么不能?”林羽一本正经,“我这是爱国主义教育,从胎教延续到婴幼儿阶段。”
娄晓娥闭着眼笑,手指还在孩子手心轻轻划。
林羽低头看着她,又看看孩子,忽然说:“我昨儿还说要唱《小燕子》助产,结果一紧张,全忘了。”
“你现在唱。”娄晓娥睁开眼,“让他听听,他爹的‘土味摇滚’。”
林羽清清嗓子,刚张嘴,孩子突然“哇”地哭出声,嗓门震得走廊灯都像晃了一下。
三人一愣,随即全笑了。
林羽手忙脚乱拍着孩子背,嘴里哼起跑调的调子:“小燕子,穿花衣……”
孩子哭声没停,反而更响。
他不恼,反而咧嘴:“听见没?这是认可!他这是嫌我唱得太标准,不够原生态!”
娄晓娥笑着摇头,手又摸上肚子,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