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羽蹲在门槛上,拿小刀刮鞋底沾的泥点,刀刃蹭过布面发出沙沙声。
娄晓娥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电影票,纸边都快被她搓出毛了。
“你再刮,鞋底就漏了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漏了就漏了。”林羽头也不抬,“反正你给我做的新鞋还没上脚,等会儿穿那个去。”
“谁给你做新鞋了?就补了两针。”
“补两针也是补。”他抬眼冲她笑,“我林羽这辈子,鞋破了有人补,饭凉了有人热,连厂里那帮人背后嚼舌根,
都有人拎着扫帚冲出去替我骂——你说,我这算不算祖坟冒青烟?”
娄晓娥瞪他:“你再贫,我不去了。”
“哎别别。”林羽赶紧把刀收起来,拍拍手站起来,“我错了,我不该拿你的好当笑话。
你要是不去,那电影票可就浪费了。
你知道这票多难搞吗?
我拿三张技术革新奖状才换来的,厂部小王说,这叫‘精神奖励实物化’,听着像换鸡蛋。”
“那你干嘛不换鸡蛋?”
“换鸡蛋能带你去看《英雄儿女》吗?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还特意挑了后排角落,黑灯瞎火的,没人看得清咱们坐一块儿。你说,这算不算钻了时代的空子?”
娄晓娥低头看着票,手指慢慢抚过“对号入座”四个字。“……许大茂要是在,肯定又说你搞特殊。”
“他要说,就让他说。”林羽耸肩,“上回泼脏水的事还没完呢,我昨儿翻他工位抽屉,发现他把‘劳动奖品’的签收单藏在《毛选》第三卷里。你说他是不是觉得,毛主席能给他打掩护?”
“你翻人家东西?”她皱眉。
“我没动。”他笑,“我就看了一眼封皮。真要查,我不用翻抽屉,账本就能把他绕死。
但他现在不敢惹我了,知道我账算得清。你也是,以后别自己冲出去,真有事,等我回来一起算总账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把票小心地夹进衣兜,又按了按。
“你那件蓝底碎花的衬衫,”林羽忽然说,“记得留扣子,别全扣上。领口松一点,显得不那么拘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穿那件?”
“我给的布票,你攒了三个月才舍得用,肯定是要紧场合。”
他咧嘴,“再说了,你昨晚对着镜子比划了七回,我都数着呢。”
“你偷看?”
“我站院里刷牙,正好看见你窗前晃来晃去,跟排练似的。”
他模仿她动作,“先抿嘴,再抬头,又低头,最后还甩了下头发——你那是去约会,还是上刑场?”
“你再胡说,我撕了票。”
“撕了也晚了。”他掏出另一张票晃了晃,“我买了两张。第一张是计划内,这张是应急预案。
万一你临时反悔,我就找傻柱去,就说‘组织上安排你去接受爱国主义教育’。”
“傻柱能答应?”
“他昨儿偷听我们说话,蹲墙根都蹲出茧子了。”
林羽笑,“我还听见他跟贾东旭说:‘林羽这小子,看着人模人样,背地里尽搞资产阶级那一套’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怼他?”
“我怼他干嘛?”林羽摊手,“他这是羡慕。一个大厨,天天给人做饭,自己连顿像样的饭都没人陪吃。
你说他是不是活该?”
娄晓娥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憋住。
“走吧。”林羽伸手,“车在路口等五分钟,再不走,咱们就得走着去东城区了。”
“你等等。”她转身回屋,片刻后出来,果然穿着那件蓝底碎花衬衫,领口松着两颗扣子,袖口挽到小臂。
林羽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说:“你这身,比我写的网文女主还好看。”
“你写什么网文?”
“《重生之我在四合院当技术员》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第一章就叫‘从举报胶片大盗开始’,第二章‘寡妇门前是非多’,第三章‘我用现代管理学整顿食堂’——现在写到第十八章了,叫‘她在烛光下靠我肩头,我说以后日子有奔头’。”
“你把咱们的事都写进去了?”
“没写名字。”他笑,“读者以为是虚构的。他们说这作者真敢编,技术员还能跟厂花谈恋爱?谁信啊。”
她轻轻踹他一脚:“你再编,我就去厂部举报你泄露工作机密。”
“行,那我把下一章标题改成‘她一脚踹来,我顺势求婚’。”他伸手揽住她肩膀,往外走,“你说,这算不算剧透?”
路上车不多,两人并肩走着,娄晓娥偶尔碰他胳膊一下,像是确认他在身边。
到了路口,那辆老式吉普果然还在,司机探头喊:“林技术员,再晚一分钟我就走了!”
“你看,群众多支持我。”林羽拉开车门,“请领导上车。”
电影院门口已经排了队,大多是年轻工人,手里攥着票,叽叽喳喳说着台词。
林羽带着娄晓娥绕到侧门,跟检票的老头点头:“张师傅,厂部特批的,精神建设任务。”
老头瞥了眼娄晓娥,又看看票,哼了一声:“后排靠墙,别乱走动。”
“明白,我们就是来学习的。”林羽敬了个礼,拉着娄晓娥溜进去。
放映厅里已经黑了大半,银幕上正放预告片。他们摸到位置坐下,扶手冰凉。
林羽把手搭上去,慢慢往她那边挪,直到碰到她的手指。
她没动。
他轻轻翻过手,掌心朝上,等她。
她迟疑了一下,把手指放进他掌心。
他收紧,没用力,只是稳稳地握着。
电影开始,是志愿军过江的画面。娄晓娥看得专注,呼吸都轻了。
林羽侧头看她,借着银幕光,看见她睫毛颤了颤。
他忽然凑近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晓娥。”
她转头,鼻尖几乎碰上他下巴。
“嫁给我吧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再等了。我想光明正大喊你媳妇,想让念安叫你妈,想这一辈子,都让你穿我送的衣裳。”
她愣住,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。
银幕上,王成举起步话机,喊着“为了胜利,向我开炮”。炮火映红了整个厅,也照在她脸上。
她没说话,只是猛地转回来,额头抵住他肩膀,肩膀轻轻抖。
林羽没动,手还握着她的。
她忽然抬头,在他嘴上亲了一下,又迅速低下头,手指死死攥住他袖口。
他笑了,拇指擦过她眼角,那里有颗泪正往下滚。
“你这是答应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以后工资我上交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账还得我记。你要是乱花,我就启动‘技术性反制措施’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把你最喜欢的那件衬衫偷偷藏起来,逼你穿我买的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我不但敢,我还准备了后续方案。”他笑,“比如在四合院墙上刷标语:‘娄晓娥同志,林羽爱你一万年’。让许大茂天天看着,气死他。”
她扑哧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银幕上,王芳在雪地里唱歌,声音悠远。林羽重新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她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……你电影票都买好了,是不是早计划好了?”
“也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就是那天你替我拿扫帚,我突然觉得——这人我得抓紧。
再拖下去,万一你被别人抢了,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谁会抢我?”
“傻柱昨天跟我说,他打算学写情书。”林羽一本正经,“题目都想好了,叫《论红烧肉与爱情的关系》。”
“他敢!”
“你看,你一急,就说我‘他敢’。”他笑,“跟上次一模一样。说明什么?说明你心里,早把我当自家人了。”
她没反驳,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些。
电影放到结尾,全场鼓掌。灯亮起来时,娄晓娥才发现自己还抓着林羽的手,指尖都泛白了。
她松开,想抽回来。
林羽却反手扣住,直接拉起来:“走,我请你吃冰棍。厂部特批的,精神奖励可以兑换冷饮券。”
“你哪来的冷饮券?”
“我拿今天那张电影票跟张师傅换的。”他眨眨眼,“他说,反正你俩后排也没看屏幕,不如省点电。”
她愣住:“……他看见了?”
“不止他。”林羽指了指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“那位同志,从咱们牵手开始就在回头,
看到求婚那段,直接把眼镜摘了,说‘这比电影还精彩’。”
娄晓娥脸一下子红到耳根。
“怕什么?”林羽拉着她往外走,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他们都知道——”
他忽然停下,低头看她。
“——我林羽,今天,正式脱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