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物……物理度化?”
后土双手捂着光洁的额头,刚才被弹的那一块儿正火辣辣地往外冒热气。
她瞪大了眼睛,瞳孔里全是清澈的迷茫。
这四个字像块石头,硬生生塞进她没元神的脑子里,半天转不动弯儿。
密室里的兽油灯爆了个灯花,“劈啪”一声轻响。
昏黄的光影在青石板上晃荡。
后土吸了吸鼻子,眼睫毛上还挂着水汽,随着眨眼扑闪。
“大、大伯,度化不是得念经吗?”
她结巴着,手指头不安地绞在一起,指甲抠着掌心。
“我听人家说,那些西方教的秃驴,都、都是坐在地上讲大道,把鬼魂念哭的。”
苏尘嗤笑一声。
他双手抱胸,紫金道袍的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结实的腕骨。
“念经?那是吃饱了撑的。”
他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桌腿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那些破魂儿死了,心里憋着火,一股子煞气撑着。你跟他讲道理,他能听进去个屁?”
苏尘直起腰,走到后土跟前。
“度化,说白了,就是把他们脑子里那根轴筋给掰直了。”
他竖起一根食指,在后土面前晃了晃。
“不听话?那就打。把他们那点怨气连带着脑浆子一块儿敲散了,魂儿自然就干净了。”
后土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她连连后退,后背贴在冰凉的石壁上,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“打……打散?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连连摆手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不行不行,大伯,那些冤魂本来就惨,我再去揍他们,那不成造孽了吗?”
“造孽?”
苏尘翻了个白眼,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。
他一把拽住后土的胳膊,力道不大,却不容挣脱。
“你让他们在荒野上飘着,被罡风刮得神魂撕裂,天天嚎丧,那就不叫造孽了?”
苏尘手腕一翻。
掌心里紫光大作,刺得后土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。
“嗡——”
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嗡鸣,一把造型夸张的铁锤凭空出现。
锤头足有水缸那么大,通体乌黑。
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鸿蒙紫气,看着就透着股能砸碎星辰的狂暴劲儿。
“拿着。”
苏尘随手把大铁锤往前一递,塞进后土怀里。
后土没防备,被那重量坠得一个趔趄,差点没站稳,赶紧双手抱住锤柄。
这锤子看着粗糙,入手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。
“大伯,这……这锤子是干啥的?”
后土勉强稳住身形,小脸憋得通红,吃力地抱着那个大铁疙瘩。
锤头上的紫气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缠,凉丝丝的。
苏尘退后两步,靠在石椅上。
他从袖口里摸出刚才那颗没吃完的干瘪野果,在手里抛了两下。
“度化工具啊。”
他挑着眉,笑得有些恶劣。
“这锤子叫‘还你清净锤’,专治各种不服、怨气冲天、死活不肯散的神魂。”
苏尘指着后土的心口。
“你们巫族不是天生带煞气吗?平时跟妖族打架那股狠劲儿,全给我调动起来。”
“把煞气当能源,灌进这锤子里。”
他做了个抡圆了砸下去的动作,带起一阵劲风。
“看着哪个鬼魂嚎得大声,上去就是一锤子!直接给他干失忆!”
后土惊呆了。
她看着手里那把泛着紫光的凶器,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“干……干失忆?”
她结巴得更厉害了,眼神慌乱地在苏尘和锤子之间来回瞟。
“那魂儿不就傻了吗?还能去投胎吗?”
“傻了才好管啊!”
苏尘咬了一口手里的野果,酸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头。
“脑子空了,怨气散了,纯洁得跟张白纸似的,天地自然就接纳他们了。”
他把剩下的果子精准地投进墙角的废石坑里。
“这不比你把自己搭进去,变成个破轮回通道强百倍?”
这番歪理邪说,像一把大锤,直接砸碎了后土固有的认知。
她呆呆地站在原地,脑子里天人交战。
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怜悯心,一边是摆在眼前的破局之法。
密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后土紧紧握着锤柄,指关节泛白。
“我没下过这么重的手,万一……万一把他们魂儿砸飞了咋办?”
苏尘冷哼一声,站直了身子。
“那说明他怨气不够重,不配用这锤子。”
他走到后土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别磨叽了,想救人,就得先把自己变成恶人。”
“走,老祖带你去外头练练手。”
说完,苏尘径直走向密室那扇厚重的青铜门。
门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大门敞开,一股带着浓烈土腥味和妖血臭味的热风灌了进来。
后土深吸了一口气,咬着牙。
扛着那把比她人还大的“还你清净锤”,亦步亦趋地跟在苏尘身后。
出了盘古殿,外头是一片乱葬岗似的荒原。
巫族和妖族连年交战,这块地皮早就被鲜血浸透了,寸草不生。
灰蒙蒙的煞气像浓雾一样笼罩在半空。
无数残破的虚影在雾气里穿梭,发出凄厉的哭嚎。
有的少了半边脑袋,有的肠子拖在地上,形态各异。
“看准那个叫得最欢的没?”
苏尘指着不远处。
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妖族残魂正张牙舞爪地撕咬着旁边的巫族怨魂。
那妖魂叫得极其凄厉,满脸的不甘和怨毒。
“就他了。”
苏尘推了一把后土的后背。
“去,把你的祖巫煞气逼出来,对准他的天灵盖,砸!”
后土踉跄了两步,站稳脚跟。
她看着那个狰狞的妖魂,心里还是有些发憷。
手心里的汗浸湿了锤柄。
“我……我真砸了啊……”
她闭上眼睛,不敢看。
“砸!”
苏尘在后面厉喝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。
后土一咬牙,猛地睁开眼睛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调动起体内残存的祖巫煞气。
一股暗红色的能量顺着手臂涌入锤柄。
原本乌黑的锤头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紫红光芒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。
“吃我一锤!”
后土娇喝一声。
双腿微屈,腰部发力,抡圆了那把巨大的铁锤。
带着呼啸的破空声,狠狠砸向那个还在发狂的妖族残魂。
“嘭!”
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荒原上炸开。
气浪翻滚,周围的煞气都被吹散了一大圈。
那妖族残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被锤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天灵盖。
原本凝实的神魂瞬间溃散,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。
后土吓了一跳,赶紧扔下锤子,后退了两步。
“大、大伯,我……我是不是把他砸得魂飞魄散了?”
她捂着嘴,脸色发白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苏尘站在一旁,双手抱胸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“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。”
他指着那片散开的光点。
只见那些细碎的光点并没有消失。
而是在半空中重新聚拢。
刚才那个满脸怨毒的妖魂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半透明的、面容安详的虚影。
他身上的黑气散得一干二净,眼神纯净得像个初生的婴儿。
虚影对着后土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化作一缕清风,消散在天地间。
后土呆住了。
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把大铁锤。
“真……真度化了?”
她喃喃自语,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。
“老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苏尘走过去,用脚尖踢了踢锤柄。
“赶紧的,趁热打铁,这荒原上鬼魂多得是,今天不砸完一百个,不许吃饭!”
后土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锤,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。
心里的纠结和愧疚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。
“好嘞!”
她清脆地应了一声。
扛着大铁锤,像头下山的小老虎,冲进那片浓雾里。
“那个少条腿的!别嚎了!吃我一锤!”
“嘭!”
“还有你!长个牛角就以为我怕你?砸!”
“嘭!”
荒原上,沉闷的锤击声此起彼伏。
伴随着一声声“嘭嘭”的巨响,一个个怨气冲天的孤魂野鬼被强行“格式化”。
漫天的黑气被砸得粉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安详的虚影,排着队消散在天地间。
随着后土抡锤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金光,开始在她头顶汇聚。
那是纯净到极致的天道功德!
这功德金光没有经过天道规则的过滤,直接降临在后土身上。
金光越来越浓郁,将后土笼罩在内,衬托得她宛如一尊神明。
她体内的祖巫煞气在功德的冲刷下,竟然开始变得温和纯粹。
“啧啧,这丫头抡起锤子来,比刑天还猛。”
苏尘靠在一块大石头上,摸着下巴,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这物理度化的效率,可比讲道理快多了。”
然而。
就在这功德金光越来越盛的时候。
三十三天外,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云层里。
一只紫红色的竖瞳,再次疯狂地闪烁起来。
天道之眼死死盯着正在荒原上疯狂抡锤的后土,眼白上的红血丝快要炸开了。
它的底层代码在剧烈报错。
那是属于它的功德!
怎么会绕开它的分配,直接降临到一个巫族身上?!
“咔嚓!”
云层里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天道规则被这不讲理的物理度化,硬生生扯出了一道裂缝。
那只竖瞳里,透出了一股气急败坏的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