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建在盘古殿深处,连扇窗户都没有。
四角点着几盏粗糙的兽油灯,火苗子忽明忽暗。
空气里飘着股劣质油脂燃烧的刺鼻味儿,熏得人鼻腔发干,直想打喷嚏。
后土跟着苏尘走进来。
厚重的石门“轰隆”一声在背后合拢,严丝合缝。
直接隔绝了外头太一那呜呜咽咽的哀嚎声。
地宫里静得只剩下火苗舔舐灯芯的劈啪动静。
后土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青石板,抠出点白色的石灰粉。
她两手死死攥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兽皮裙角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。
心跳跟擂鼓似的在胸腔里撞,肋骨都连带着生疼。
“大、大伯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像蚊子哼哼,眼神压根不敢往苏尘那边瞟。
“您刚才在殿外护着我……连刺客的因果都给斩了。”
后土咬了咬下嘴唇,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。
“我、我都记在心里了。以后您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苏尘靠在那把冰凉的石椅上,后背蹭了蹭粗糙的石面。
他翘着二郎腿,紫金长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。
听着后土这表忠心的话,他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指尖在石桌上笃笃地敲了两下。
“收起你那套掉金豆子的做派,老祖我看着牙酸。”
苏尘捞起桌上果盘里的一颗干瘪野果,拿在手里抛着玩。
他撩起眼皮,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后土脸上。
“你以为我叫你进来,是听你念恩的?”
后土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,头顶上的几根呆毛也跟着晃了晃。
“那、那大伯您叫我来,是……”
苏尘把野果子扔回盘里,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
“刚才在外头,老祖我说那破眼珠子算计你。”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,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,罩在后土身上。
“要把你填进个叫轮回的无底洞里,你当我是开玩笑呢?”
后土呼吸一滞,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。
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顺着白皙的胳膊一路往上爬,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轮、轮回?”
她结巴着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。
“那是个啥玩意儿?天道……天道干嘛非盯着我一个不修元神的巫族算计?”
苏尘嗤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因为你心软,是个烂好人,一拿捏一个准。”
他伸手在半空里虚画了个圈。
“你看看这洪荒大地,乌烟瘴气的。”
苏尘语气凉飕飕的,不带半点温度。
“龙汉初劫死的那帮泥鳅凤凰,再加上现在你们跟妖族互掐死的人。”
“那些残破的神魂没了肉身,全在荒野上飘着,鬼哭狼嚎。”
后土听着,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孤魂野鬼。
她眼眶一热,水汽在里头打转。
那些惨叫声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,搅得她心口发堵。
苏尘没管她的情绪,接着往下说。
“煞气越聚越多,天道那小破胃口快消化不良了,总得找个下水道排污。”
他手指点着石桌,发出闷响。
“它自己舍不得出力,就盯上你们盘古血脉了。”
“你的土之祖巫肉身,厚重包容,刚好够当建那个排污站的极品材料。”
苏尘盯着后土发白的脸,一字一顿。
“天道算盘打得劈啪响,借你的善良,逼你舍弃肉身化成六道轮回。”
“美其名曰大功德,其实就是骗你去地底当一辈子的免费清洁工。”
后土如遭雷击。
脚下一软,倒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冰凉的石壁上。
石壁上的水汽浸透了她的衣衫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舍、舍弃肉身……”
她哆嗦着嘴唇,脑子嗡嗡作响,像被塞了把乱草。
突然,一道闪电劈进她混乱的思绪里。
后土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,牙根子都在打架。
“缺了我!大哥他们的十二天都神煞大阵就布不成了!”
她一拍大腿,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劈了叉,带着破音。
“这哪是算计我一个人!这是要断了我们巫族保命的根啊!”
后土彻底看清了天道的阴毒嘴脸。
一箭双雕。
既清理了洪荒的垃圾,又不动声色地拔了巫族最硬的底牌。
好狠的心肠!
她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。
愤怒像火一样在胸腔里烧,烧得她眼珠子都泛起了血丝。
可这火刚烧起来没多久,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。
“可是……”
后土膝盖一软,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上。
她捂着脸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挣扎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可是大伯,要是我不去填那个坑,外头那十万冤魂咋办啊?”
她吸着鼻子,指缝里漏出温热的泪水。
“他们也是被卷进来的可怜人,天天被罡风刮得真灵开裂。”
“我、我每次路过听见他们哭,这心口就跟针扎一样难受。”
后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看着苏尘。
眼底全是被逼到绝路的迷茫和痛苦。
“大伯,我就算知道那是火坑,可我不跳,那些鬼魂就永远没个安宁日子了。”
苏尘捏了捏发胀的眉心,只觉得脑仁疼。
这傻丫头。
圣母病晚期,天生就是被人坑得连骨灰都不剩的命。
他呼出一口长气,从石椅上站起身。
紫金长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脚步声,一步步走到后土跟前。
苏尘没伸手拉她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大花猫的祖巫。
他毫不客气地曲起右手食指。
拇指一崩。
“铛!”
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,直接弹在后土光洁的额头上。
这一下没收力,清脆的声音在密室里荡出回音。
“哎哟!”
后土捂着脑门,疼得倒吸冷气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白净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红脑儿。
“疼!大伯您、您干嘛打我!”
她委屈地扁着嘴,仰着头,像只受了委屈的幼兽。
苏尘冷笑一声,嘴角挑起一抹恶劣的弧度。
“打你这满脑子灌水的圣母心,听听里头有没有水响。”
他弯下腰,视线跟后土平齐,眼神里透着股不讲理的土匪气。
“谁教你的破规矩?遇到烂摊子,就得割自己的肉去喂狗?”
苏尘伸出食指,点着后土的鼻尖,语气霸道。
“你是我苏尘的后辈,只要老祖我站在这儿喘气。”
“这洪荒的规矩,就得按我高兴来改!”
后土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。
连捂着脑门的手都忘了放下,呆呆地看着那张俊美又嚣张的脸。
心底那股绝望的死水,突然咕噜噜冒出几个带希望的泡泡。
“那、那我不去死……”
她结巴着问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扑闪了两下。
“那些到处乱跑的冤魂,怎么度化嘛?”
苏尘直起腰,双手抱胸。
紫金道袍的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他嗤了一声,眼底满是轻蔑。
“度化个屁!天天念经讲道理有个鸟用。”
苏尘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灰粉,看着后土,嘴角一咧。
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,笑得像个准备抢劫的山大王。
“老祖今天教你个新词儿,这招你只要学明白了。”
他故意拉长了声音,卖了个关子。
“管保叫外面那些哭天抢地的鬼东西,老老实实排队去投胎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后土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连头上的疼都忘了,手撑着地砖赶紧爬了起来。
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求知欲。
“啥、啥新词儿啊大伯?”
苏尘身子微微前倾,盯着后土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一字一顿,咬字极重。
“这招叫,物理度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