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定国先是一愣,旋即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,笑声在帐篷里回荡,带着几分苍凉和自嘲。
你就是那个狗皇帝是吧?
说着,他恶狠狠地盯着朱由检,眼中血丝密布,很好,你说的没错,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若不是活不下去了,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在村里娶妻生娃,种几亩薄田,安安生生过一辈子了。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继续道:可就是因为你这个狗皇帝,年年增加税赋,逼得我们活不下去了!我爹娘被饿死,家也散了!你不是问我怎么敢造反的吗?我告诉你……
就是因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狗东西不给我们活路,我们才敢造反的!胆气都是你们给的,你还来问我?若不是你们逼得我们活不下去,谁愿意造反?谁愿意颠沛流离?
王承恩在一旁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大胆!你竟敢辱骂君上?
朱由检对此倒是不生气,他冲着王承恩摆了摆手,一脸平静:王伴伴,让他骂。朕还真想听听他能不能骂出花来。
大丫仰起头看了看朱由检,又看了看李定国,小手攥紧了朱由检的手指,没有说话。
李定国倒是愣住了。
他自从被俘,本就已经存了死志。骂皇帝不过是想死得痛快些,激怒对方一刀砍了自己完事。
可这狗皇帝不按套路出牌啊,你不是该龙颜大怒、拍桌子砸板凳,让人砍了我吗?怎么还一脸平静,还让继续骂?
朱由检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看着李定国。
你骂呀,怎么不骂了?
李定国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朱由检叹了口气,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:李定国,朕承认之前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。大明糜烂至此,朕有责任,大臣们也有责任。
可是老天爷他娘的责任更大,自朕登基以来,就好像朕偷了老天爷他媳妇儿,导致天灾不断,人祸连连,以至百姓民不聊生。朕心甚痛啊。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李定国:因此,朕打算做出改变。所以,朕走出了紫禁城,走出了京师,亲自平叛,亲自抓新政。
朱由检顿了顿,又继续道:朕让人把你抓来,看中的不是你能打,天下能打的人多了去了。朕看中的是你治军严明,不害百姓。
不然你以为你还有命在?你忠于张献忠,可张献忠又是个什么货色?相信你也看得明白。倘若他真坐上了皇位,天下就真的能太平了吗?
李定国沉默了。他低着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当然看得明白。张献忠就是个志大才疏的货色,一有点成绩就开始享乐,百姓过得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?攻下一座城,烧杀抢掠,哪有半点明君的样子?
可明白归明白,让他亲口承认,他拉不下这个脸。
朱由检看他沉默不语,不由笑了笑,伸手从王承恩手里接过那几封信件,随手丢到了李定国面前。
你自己看吧。朕就不说了。这些信件乃是从安远宣慰使冯国栋手里缴获来的,相信你会很感兴趣。
李定国愣了愣,狐疑地弯腰捡起一封信,拆开看了起来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信是孙可望写给冯国栋的,密谋如何陷害李定国,坐实他在黔江兵败的通敌罪,不仅要置他于死地,还要把他麾下那几千兄弟一并打散,甚至消灭。
李定国一封信接一封信地看完,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咬牙切齿地骂道:孙可望……你算计我也就罢了,居然敢算计我手下的兄弟们……
朱由检冷笑了一声:反贼就是反贼,一群目光短浅之辈。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,称帝也就罢了,自娱自乐嘛,无可厚非。
但为了私利就敢谋害数千人乃至上万人的性命,为君者还睁只眼闭只眼,这就是你效忠的义父?这就是能救天下的明君?可笑至极!
李定国放下书信,死死盯着朱由检,嗓音沙哑地问:你这是在挑拨离间?
朱由检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容:李定国,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。朕乃大明正统,一国之君,岂会挑拨你们一群反贼?以朕的实力,你觉得朕有那个必要吗?区区一个张献忠,区区一个你,朕弹指间就能灭掉。
李定国浑身一震,是啊,这狗皇帝的实力的确强得可怕。
那火力、那战术、那装备,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。他确实没必要玩什么挑拨离间的戏码。
那你是什么意思?李定国咬着牙问。
朱由检站起身来,走到李定国面前,脸上露出了一副阴恻恻的笑容。
朕就是觉得这出戏很有意思。你不觉得吗?
所以呢?李定国瞪着他。
朱由检俯下身,盯着李定国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所以,朕想要看一出狗咬狗的戏码。这出戏肯定会很精彩的。李定国,你得配合一下。否则……
他直起腰,背着手,语气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否则,朕就放了你,并对外宣布,你投靠了朝廷,还与朝廷联手,坑杀了两万土司联军!你觉得张献忠和那些土司寨子能饶得了你吗?
李定国顿时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朱由检大喊道:你无耻……
朱由检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脸上反而露出了几分笑意:咱们可是敌对关系。打仗嘛,你死我活,可没有什么无耻不无耻的说法。李定国,朕给你一个机会。
他转身走回椅子旁,重新坐下,翘起腿,好整以暇地看着李定国。
从现在起,半个月内,你可以在宝庆府随意走动,到处看看朕的新政是如何推广的。当然了,朕会派一个特战小队跟着你,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你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日子吧。
李定国瞪大了眼睛:你什么意思?
什么意思?朱由检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,意思就是,半个月后,朕要你带着朕的人,回靖州去。你那义兄不是要害你吗?那朕帮你把这场戏唱完。唱完了,是去是留,你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