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巧在桌前坐了一夜,把恒昌号两本账册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。
该补的数目补上,该抹的痕迹抹干净。城南庄子那笔三百两的银子,她拆成了七笔小账,分散在木料、石灰、人工三个名目里,笔笔都能对上收据。
王妃要查,查不出毛病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把做好的账册合上,伸了个懒腰。脖子酸得转不动,手腕也僵了。
春杏推门进来。“姐姐,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眼睛都是红的,骗谁呢。”
春杏端了碗粥进来,宋巧喝了两口便搁下。
“春杏,你收拾一下行李。”
春杏手里的抹布停了。“收拾行李做什么?”
“咱们过两日搬走。”
“搬去哪儿?”
“出城。”
春杏蹲在地上,半天没吭声。过了好一阵,她才问:“不住这儿了?”
“不住了。”
“那二爷——”
“跟他没关系。”
春杏把抹布拧了拧,没再问。她跟宋巧的时间不算长,可她看得出来,姐姐这几日不对劲。从城南回来之后,说话少了,吃饭也少了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白天却一句多余的话不肯讲。
她不敢问。问了姐姐也不会说。
宋巧把账册用布包好,又把夫人给的那份手书检查了一遍。三年之内不追究二房。落款,私章,日期,没有问题。
她从柜里取出一个信封,把手书装进去,封口用蜡烛油封了。
这封信她不打算自己留着。
账交了,字据交了,她跟沈府便两清了。手书留在她手里,反倒是个祸根。夫人迟早会想办法拿回去。
她打算把手书交给沈凌霄。
保他三年的东西,该他自己收着。
巳时刚过,院门被人叩响。
宋巧开了门。门外站着钱嬷嬷,身后跟着那个送账册的小丫鬟。
“宋姑娘,账册做好了?”
“做好了。”宋巧把布包递过去。
钱嬷嬷接了,打开看了几页,合上。“夫人说,姑娘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钱嬷嬷又递过来一个荷包。“这是夫人给姑娘的辛苦钱。”
宋巧没接。“嬷嬷替我回一句话。”
“姑娘说。”
“账做完了,往后恒昌号的事,奴婢一概不知。”
钱嬷嬷看了她一眼,把荷包收回去。“老奴明白。”
人走了,宋巧关上院门。
她回屋把信封拿出来,又想了想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。
写完看了一遍,划掉两行,又重新写。
写了三遍,纸上只剩一句话——
“手书在此,二爷收好。各人有各人的路,往后不必记挂。”
她把纸条塞进信封,用浆糊粘上。
春杏在院里晒被子,一边晒一边偷瞄正屋。
“姐姐,那封信给谁的?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是给二爷的吧。”
宋巧没理她。
“姐姐要是走了,二爷怎么办?”
“他是王府嫡子,少了谁都活得好好的。”
春杏把被子搭上绳子,拍了两下。“可他连咸菜坛子都替姐姐腌好了。”
宋巧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低头把信封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。
“腌咸菜算什么,谁家房东不备这些。”
春杏撇撇嘴,不说了。
下午宋巧出了一趟门,去城东找了家车马行,问了去陵州的车。陵州离这儿四百里,坐马车要走五日,车钱二两银子一个人,加上春杏便是四两。
她身上还有四十多两,够她们在陵州租间小铺面卖些吃食。
前世她炸串做得不错,穿越过来这手艺倒没丢。
定了后日的车。
回来的路上经过城北巷口,沈凌霄的那个护院还蹲在老地方。
今天没吃烧饼,啃的是个馒头。
宋巧走过去。“阿福。”
阿福站起来,嘴里还嚼着。“姑娘。”
“这封信你转交给二爷。”
阿福接过信封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“姑娘不自己给?”
“我后日走,见不着他了。”
阿福嘴里的馒头差点噎住。他咳了好几声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“走?去哪儿?”
“你管不着。”
“二爷知道吗?”
“信里写了。”
阿福捏着信封,一脸为难。他跟了二爷三年,传过信传过话传过令牌,还没传过诀别书。
“姑娘,小的多句嘴。二爷这些日子……”
“你是车夫,不是媒婆。”
阿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宋巧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你告诉他,宅子的钥匙我搁在正屋桌上,米缸里还剩大半缸米,咸菜坛子没动过。”
阿福应了。
宋巧回到宅子,春杏已经把行李归拢好了,两个包袱,一大一小。
“姐姐,那六块板子怎么办?”
宋巧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杉木板。
四百文一块,六块两千四。沈凌霄的钱。
“留着吧。他往后要修什么,现成的。”
春杏把包袱码在床头。“那盆绿萝呢?”
“什么绿萝?”
“厨房窗台上那盆,长得不怎么好,叶子稀稀拉拉的。”
宋巧的手停了。
她走到厨房,窗台上果然放着一盆绿萝。
不是她买的。她搬进来的时候,厨房窗台上什么都没有。
叶子稀稀拉拉的,跟德顺号后头那间屋里的一样。
宋巧站在窗台前,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。
不是沈凌霄放的。他不会知道这盆花跟什么人有关。
是谁?
她回到正屋,把窗户推开,往巷口看了一眼。阿福已经不在了,大概是去送信了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没人。
她关上窗户。
这盆绿萝什么时候出现的?今早出门前还没有。钱嬷嬷来取账册的时候,春杏在院里晒被子,没进过厨房。
她去城东定车的这段时间,有人进了院子。
不是翻墙,是开了门进来的。春杏一直在院里,没听到动静,说明那人有钥匙。
这间宅子的钥匙,沈凌霄给了她一把。
还有没有第二把?
宋巧在桌边坐下。
她忽然不确定这间宅子到底是给谁备的了。米缸,被褥,咸菜坛子,如今又多了一盆绿萝。
沈凌霄说这是他名下的宅子。
可一个人的宅子里,放着另一个人才会在意的花。
除非这间宅子,原本就不是给她的。
原本是给那个人准备的。
那个被关了十四年的人。
宋巧盯着桌上的钥匙。
她本来打算后日走,把钥匙留下,把信留下,干干净净地离开。
可这盆绿萝,让她走不了了。
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进了院子。那人有钥匙,知道她今天出门,也知道春杏不会进厨房。
这个人是谁?
来做什么?
放一盆花,就只是放一盆花?
还是在告诉她——我能进你的门,也能进你的命。
宋巧把钥匙攥在手里。
后日的车,她退不退?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住所被侵入,建议立即转移。】
【系统提示:绿萝花盆底部藏有纸条。】
宋巧走到厨房,把绿萝端起来。
花盆底下,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。
她打开。
上面只有四个字,字迹她认得。
跟那两张匿名信一模一样。
“别带他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