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被那只手抵住,推不动。
宋巧拿膝盖顶着门,使了全身的劲。没用。沈凌霄的力气比她大得多,门缝被他一寸一寸掰开。
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。
宋巧回头。妇人已经退到窗边,拿起窗台上那盆花,挡在脸前。一盆绿萝,叶子还没她脸大,挡个什么。
“宋巧,你让开。”沈凌霄的声音从门板那侧过来。
“板子我挑好了,咱们走。”
“你挑板子挑到人家屋里来了?”
宋巧咬着牙,脚底在地面上打滑。她扭头冲妇人使了个眼色。妇人抱着花盆愣了一瞬,把花盆搁下,一瘸一拐地往屋角那口衣柜走。
柜门刚拉开,沈凌霄把门推开了。
宋巧被门板带得踉跄了一步,撞在墙上。她回过身,挡在过道口。
沈凌霄已经跨进来了。
他的目光越过宋巧的肩,落进那间小屋。
屋里没人。
床沿上丢着一团针线,窗台上的花盆歪了,柜门合着,合得太紧,跟旁边那扇松垮的抽屉不是一个路数。
沈凌霄盯着那口衣柜。
宋巧挡在他跟前。“二爷,这是库房后头的杂物间,我方才进来找周转的量尺。”
“量尺。”
“量板子的。”
沈凌霄没动。他的目光从柜子上收回来,落到宋巧脸上。
“那你手里的量尺呢?”
宋巧的手空着。
她脑子转了一圈,从腰间抽出那根系包袱的细绳,举起来晃了晃。“绳子也能量。”
沈凌霄看着那根绳子,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得厉害。柜子那头传出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有人没站稳,碰了柜壁。
沈凌霄的脚往前挪了半步。
宋巧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“二爷,板子还在库房里,阿福一个人搬不动。”
“宋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松手。”
宋巧没松。她攥着他的袖口,手指头都攥白了。
沈凌霄低头看她的手。
宋巧也低头看。她的指甲掐进了他袍子的料子里,青色的绸面皱成一团。她这才发觉自己攥得太用力了,连呼吸都忘了匀。
“二爷,”她开口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,“这间屋子里没有您想找的东西。”
“我想找什么,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找到了,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沈凌霄盯着她。
宋巧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把过道让出来。
“您要进去,我拦不住。”
她不拦了。
拦了半天也没用,这人的力气够她拍三回蒜。可她把路让开了,沈凌霄反倒没往前走。
他站在过道里,看了那间屋子很久。
床上的针线,窗台的花,还有那口关得太紧的柜子。
“走吧。”
沈凌霄转身往回走。
宋巧愣了。
他真走了。走到库房门口,头也没回。
宋巧回头看了一眼柜子,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他走了,等周妈回来再出来。”
柜子里没有声音。
她把过道的门关上,把木栓重新插好。
出了库房,阿福正蹲在板车旁边啃烧饼。看见两人出来,忙站起来擦手。
“板子搬不搬?”
“搬。”宋巧道。
六块板子装上车,阿福推着往巷口去。宋巧走在后头,沈凌霄走在更后头。两人之间隔着一辆板车和一个边推车边啃烧饼的护院。
出了巷子,宋巧叫了辆车。
“二爷先回。”
沈凌霄没上车。
“那间屋子里住着谁?”
“我说了,没人。”
“柜子里也没人?”
宋巧没接话。
沈凌霄看了她好一阵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你瞒着我。”
“有些事瞒着,是为二爷好。”
“你倒替我做起主来了。”
宋巧站在路边,日头晒在肩上,晒得人发闷。她不想跟他吵。可这件事她没法说。说了,他会去掀那口柜子。掀了柜子,那个妇人十四年的忍耐便全白费了。
“二爷,恒昌号的账还有两日就到期。”她岔开话头。“容我先把差事办完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账。”
“可我现在只能答账上的事。”
沈凌霄看着她。那种看法跟从前不一样。从前他看她,是看一个不省心的丫鬟。现在他看她,是在看一个骗了他、还不肯交底的人。
“你先前说,不想再骗我。”
宋巧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他记得。在城东那晚,她确实说过这话。
“二爷,有些事不是骗。是时候没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算到?”
宋巧答不上来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到。等账做平了?等夫人消停了?等那个妇人自己愿意站出来?
每一条路都不通。
沈凌霄等了几息,没等到她的回答。
他上了另一辆车。车帘放下来,没有掀开过。
阿福推着板车,小跑着追上去。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宋巧,脸上的表情很为难。
“姑娘,二爷他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
阿福咬了咬牙,推着车走了。
宋巧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。
她这一天做了两件事。见了不该见的人,瞒了不该瞒的人。
回到城北宅子,春杏蹲在院里洗菜。看见她进来,抬起头。
“姐姐脸色不好。”
“晒的。”
“太阳也没多大啊。”
宋巧没理她,进屋把门关了。
桌上摆着两本账册,旁边压着她写的那行字——城南木材行,三百两,转付何人。
如今她知道转付给了谁。转付给了一个替沈凌霄生母看门的跛脚婆子。银子养着那间屋子,养着那盆花,养着一个十四年没见过儿子的人。
宋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。
她从怀里掏出脱籍文书,摊在桌上。
沈府的章印盖得端端正正。她从今日起是自由身,不欠沈府一文钱,不欠夫人一个礼,不欠任何人。
可她欠沈凌霄。
欠他一个不能说的真相。
宋巧把文书收起来,躺到床上。
天还亮着,她闭了眼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妇人抱着花盆挡脸的样子。一盆绿萝,叶子稀稀拉拉的,她却拿来当盾牌使。十四年关在一间屋子里,连躲人都只会用这种法子。
还有沈凌霄。他站在过道里看了那间屋子很久,最后说了句走吧。
他不是没看出来。
他是不敢看。
宋巧翻了个身。
算了。恒昌号的账做完,字据交了,她就走。去哪儿都行,离这座城远一些,离沈府远一些,离那个柜子里躲着的人远一些。
她拿了脱籍文书,拿了五十两银子,够她在别处租间铺面做点小买卖,过安生日子。
至于沈凌霄的生母,那是沈家的事。她一个外人,管不了,也不该管。
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。
【系统提示:宿主情绪低迷,好感度波动中。】
【系统提示:沈凌霄好感度减三,当前好感度六十六。】
宋巧盯着那个数字。减了三。
她在城南拦他,他在车上放下帘子没掀开。那个帘子落下去的时候,好感度大概就掉了。